1998年的夏天,老城区的梧桐树长得格外茂盛,浓密的枝叶遮天蔽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八岁的陆沉攥着偷藏的漫画书,蹲在图书馆后门的巷子里,刚翻到精彩处,就听到身后传来清脆的脚步声。
“陆沉!你又逃课!”
他回头,看见安明月扎着羊角辫,发梢别着枚红色塑料发卡,被阳光晒得发亮。女孩双手叉腰,眉头皱着,脸上却带着藏不住的着急,“老师都找你好几遍了,说你再逃课,就要请家长了!”
陆沉把漫画书往身后一藏,梗着脖子:“要你管!”
他从小就怕安明月这副“小大人”模样。她总是听话、懂事,成绩也好,不像他,孤僻又叛逆,总爱用逃课和顶撞来掩饰内心的不安——父母离异后,他跟着奶奶生活,总觉得自己像被世界遗弃的孩子。
可安明月偏不“放过”他。她会把自己的笔记借给他抄,会在他饿肚子的时候,偷偷从家里带馒头给他,会在他被其他小孩欺负时,第一个站出来护着他。她说:“陆沉,我们是朋友,我不管你谁管你?”
那天,安明月最终还是把他拉回了学校。老师批评他的时候,他瞥见安明月站在门口,偷偷朝他做了个“加油”的手势,红色发卡晃啊晃,像一团跳动的小火苗,让他紧绷的神经莫名松了些。
从那以后,陆沉虽然还是偶尔逃课,却会乖乖听安明月的话,把作业写完。他们会一起去老城图书馆看书,安明月看作文选,他看漫画;会一起去那家小小的面馆吃牛肉面,他把碗里的牛肉都夹给她,她又偷偷夹回来,说:“我不爱吃,你长身体,多吃点”;会在望雨亭躲雨,安明月给她讲课本上的故事,他就安静地听着,偶尔抬头,就能看见她发梢的红发卡,在雨雾里格外显眼。
陆沉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小学毕业前一个月,他因为逃课被老师抓了现行,罚站在办公室门口。他看见安明月走进来,和老师说了些什么,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怒火——他认定,是安明月告的状。
“你为什么要告诉老师?”放学后,他在望雨亭拦住安明月,语气里满是质问。
安明月愣住了,眼里闪过一丝委屈:“我没有!老师问起你,我……”
“你就说了!”陆沉打断她,心里的不安和愤怒交织在一起,“你就是觉得我丢人,觉得我给你添麻烦,对不对?”
他太怕被人嫌弃了,太怕连这唯一愿意“管”他的朋友,也会像父母一样离开他。这种恐惧化作了尖锐的刺,狠狠扎向了安明月。
“我没有……”安明月急得眼圈发红,伸手想去拉他的胳膊,“陆沉,你听我解释……”
陆沉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安明月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他看着她流泪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却依旧硬着心肠,转身冲进了雨里。
“陆沉!”安明月在他身后喊,声音带着哭腔,“我下周就要转学了!我不是故意的!”
雨声太大,他没听清最后那句“要转学了”,只觉得心里又气又慌,一路跑回了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再也没去过学校,也没见过安明月。
他以为,安明月只是一时生气,过几天就会像以前一样,主动来找他。可他等了一天又一天,直到奶奶告诉他,安明月家已经搬走了,他才慌了神。
他跑到安明月家,只剩下空荡荡的房子;他跑到学校,老师说安明月已经办理了转学手续,去了外地;他跑到望雨亭,只有满地的落叶和冰冷的石凳。他找不到安明月,也找不到任何可以解释的机会。
那份被“背叛”的愤怒,渐渐变成了无法言说的愧疚。他开始失眠,开始做噩梦,梦见安明月哭着问他“为什么不相信我”,梦见那枚红色发卡掉在雨里,被泥水浸湿。
他不敢再想安明月,不敢再去他们一起去过的地方,甚至刻意忘记了关于她的一切。他以为,只要逃避,就能摆脱那份愧疚。
可命运的玩笑,远比他想象的更残酷。
半年后,他从奶奶和邻居的闲聊中,偶然听到了安明月的消息——不是她过得好不好,而是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