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下领二人进来时,李大成才抬眼打量这位面生的白面书生。
虽然身穿粗布麻衣,但是皮肤不是常年在烈阳下劳作的黝黑,面容清隽,身姿仪态看着都不像是普通人家出来的。
而且他身上还有李大成最讨厌的那种官里官气。
啧,又是一个他讨厌的文官。
另一个沉默寡言加上面无表情,但是身姿挺拔,身材高大,肌肉紧实,是个练家子。
若是单打独斗,现在的他不一定能打得过。
“李大人,我来同你做个交易如何?”
许裘躬身作揖,笑面不改,“我要张炎铭的把柄,然后以此为交换,我饶你一命。”
听他提到张炎铭的名字,李大成原本擦拭着长剑的手顿住了,这人好大的口气。
他威声喝道,“你是什么人?”
许裘掏出了一块向李时钦借来的象牙腰牌,牌身为椭圆形,一面四周阴刻双兽,共衔一孔用以系绳,中间一行刻“锦衣卫指挥使李时钦”。
“我代李指挥使来传的话。怎么,李大人你害怕我骗你?”
许裘手持腰牌,打量眼前李大成的神色,见他面露惶恐,就知道这人是信了。
“敢问大人是哪位?”李大成小心翼翼地行礼。
“我姓许,叫许裘,西安府同知。替皇上办差才来的西安,我今日来找你,必定是手里有了证据,就是不知道李大人肯不肯配合?”
李大成心里思索,既然这人已然知道了张炎铭与他的来往,定然已经知道他替张炎铭运过军火。
“我知晓我所做过的勾当,已是死罪难逃。不知道大人说的要放过我是何意?”李大成毕恭毕敬地问道。
如果是锦衣卫亲自出马,他手下的军户必定不敢跟着他造反,到时候他也就只有一个人,单枪匹马的他连许裘身侧的锦衣卫都打不过。
横竖都是一死,不如冒险和许裘做一次交易。
“虽然你是该死,但我更想要揪出这事的幕后主使,抓张炎铭的功劳可比抓一个你的功劳大得多,为了抓他,放一个你,我找具死尸替了你又何妨。”
“怎样?李大人可要快点考虑清楚呀,徐运良已经将私盐的事都供了出来,张炎铭闻言要明日亲自抓你行军法,落到他手上,你必然活不成。”
“但如果和我做交易,我今日不会为难你,你可以今晚逃走,到时候朝廷要有个交代,我自会找人替你。”
许裘说完这些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耗子似的。
李大成面上冷汗涔涔,许裘给的信息太多了,而且时间不等人,张炎铭明日就要来了。
他极速地思考着,眼珠子转了又转,拿擦剑的锦帕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我可以将东西交给你,但是你必须保证我能活着逃出卫所。”
许裘眉毛一挑,他猜到了张炎铭有把柄在李大成这里,只是诈他一诈,现在真诈出了什么东西,也算是意外之喜。
那些商户若不和朝中官员以及卫所勾结,哪来的火炮弹药可运,陕原是通往北方的毕经之路,他一早就怀疑张炎铭牵扯其中,只是没有确凿的证据。
“好,既然想好了,就将东西拿来吧。”许裘道。
李大成在床榻下摸索半日,才打开了机关,从暗阁里取出东西给他,“这是我所运的那些火炮弹药的清单,不过我与他的通信都被我烧了,还有他给我分账时支取的钱庄票号。都在这里了,许大人。”
许裘接过东西,莫名感叹一声道,“都已经是卫所的长官了,为何要做通敌叛国之事?”
李大成苦笑道,“朝廷的饷银两年没发了,我就算往年有吃空饷,也给底下的人发不出银子啊,而且我也只是个做事的,我不做这位置就是别人的了,我也没有选择。”
李大成这话说得自己像个夹在婆婆和丈夫之间两头难做的媳妇。但是许裘可不觉得这人委屈,朝廷不发饷银,但这人不是一早就做上贩卖私盐的买卖了吗?
“你可知道这些军火是从哪里来的?”许裘继续问道。
李大成指了指挂在墙上的地图,他的手指放在了一个蜀地偏僻的的山沟沟,“我只负责将东西从这里......”
然后他将手指挪向了北方的某个偏僻山谷,“运到这里......”
“张炎铭背后的那些人呢?”
“我不知道,我只负责运送,其他一概不论。不过我猜想要过蜀地,这些军火燕王那边肯定都是知情的。”
李大成态度好极了,脸上谄媚的笑,简直要晃花人的眼。
许裘看了看这些单子,棉甲、火炮、火铳、弹药,就是不知道是盛京那边制的还是私下制的。
“那今日就到这里,李大人想要跑路就早些跑,别到时候被人抓了说我不讲信用。我就先走了。”
许裘将东西都贴身放好,给李大成留下了一句话就离开了房间。
“许大人走好,许大人救命之恩我李大成没齿难忘。”
说着他跪在地上,向许裘的背影磕了三个响头。
许裘身侧随他同来的锦衣卫一句话没说,看着像只是来保护他的安危的。
等出了卫所,许裘低声问陆时道,“怎么样?有几成把握?”
这陆时也是锦衣卫,虽然也会点武功,但不以武艺为长项,他最擅长的是口技,不只能将他人的声音模仿得一模一样,还能模仿水声、鸟鸣等其他声音。
陆时此时开口了,赫然已经是李大成的声音了,“许大人,你说像吗?”
“哈哈哈......不错不错,一直听闻李兄手下有个妙人,今日第一次见,果然名不虚传。”
“大人过奖了。”
张炎铭想要亲自杀了李大成,魏琮也想亲自杀了李大成,一个人怎么才能死两次呢?
是夜,李大成原本收拾好了一包裹金银珠宝,背着就想要出门,但是卫所外守卫森严。
他看了一眼巡逻的士兵,叹了一口气,将东西又放回了远处,只把银票拼命地往裤腰带里塞。
李大成背着手,像往常一样大跨步地往前面走。
守门的士兵问了一句,“大人可是有急事?”
“嗯,同州那些商户邀了我去喝酒,我明日才回来,你们守夜眼睛亮着点,别让什么耗子都给溜进来,仓库里的私盐还没有清干净呢。”
“是,大人。”他们行礼目送李大成远去。
月明星稀,卫所外的荒地长满了枯黄的杂草,草尖上还挂着露水。
李大成的步子越来越急,见卫所的篝火已经看不见了,连忙小跑了起来。
他既然要逃,身上的衣服肯定是要换的,离潼关卫最近有个村子,叫做田花村,他先去拿件衣裳换了再说。
李大成进了村,搜寻了半天,才看到一户人衣服晾在外面没有收回去。他靠近一些,听到房里有一些动静,只想拿了衣裳就走。
没想到屋里的妇人骂骂咧咧地出门来收衣裳,拿着烛火的手一抖,看清了李大成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