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霁明拎着最后一份糕点,脚步轻快地穿过垂花门。
暮春的风裹挟着残存的花香,暖融融地拂过面颊,连廊下的鸟雀都叫得比往日慵懒。他抬头看了看天边渐沉的日头,心情颇好地掂了掂手里的油纸包。
这几日迟寒阶伤势渐好,脸色不再白得吓人,甚至能下床走动了。虽然依旧冷着张脸,但至少不再用那种“你再靠近我我就去死”的眼神看他了。
进步。
天大的进步。
按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等迟寒阶彻底恢复修为,说不定能念着这点香火情,给他留个全尸……不,留条活路。
素宁跟在后头,手里还拎着给梁父梁母和梁昭菀的糕点,见他脚步轻快直奔闲月苑,识趣地没跟上去,只远远道:“少爷,那小的先去给家主和夫人送点心,三小姐那边也一并送过去?”
“去吧去吧。”梁霁明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脚步不停。
转过一道月洞门,闲月苑的院墙便映入眼帘。院角的几株海棠花期将尽,细碎的花瓣随风飘落,在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
梁霁明在院门口站定,理了理衣襟。
廊下值守的护卫见是他,躬身行礼,梁霁明摆摆手示意不必通报,自己径直往里面走去。
迟寒阶近来养伤,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书室里。梁霁明让人把那间屋子重新收拾过,添了软榻和茶炉,又将窗边的光线调得明亮些,方便他看书。
这人似乎一刻也闲不下来,伤势刚好些就捧着书不放,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书室的门虚掩着,梁霁明从门缝里往里瞧了一眼。
果然。
迟寒阶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只穿了件月白中衣,外头随意披了件薄衫,墨发散落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出尘。他手里捏着一卷书,垂眸看得专注,侧脸线条清晰凌厉,像一幅工笔白描。
窗外斜照进来的光落在他身上,将那点大病初愈后的苍白都镀上了一层暖色。
梁霁明在门外看了片刻,收回视线,清了清嗓子,推门而入,脸上挂起惯常的笑:“小迟,看看为夫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迟寒阶闻声抬眼,目光淡淡扫过来。
梁霁明笑嘻嘻地举着点心盒子晃了晃,几步凑到软榻前,献宝似的往他面前一递:“蜜香斋的桂花糕,我特意去买的,给你也带了点。你上次把昭菀送的那盒都吃完了,为夫就猜你应该也喜欢这个。”
他边说边拆油纸包,动作麻利地拈出一块金黄的糕点递到迟寒阶面前:“尝尝?刚出炉的,还温着呢。”
两人离得近了些。
梁霁明弯着腰,手臂越过迟寒阶膝上的书卷,几乎要贴到对方胸口。他身上还带着从外面回来尚未散尽的暖意,在春末的午后显得格外分明。
迟寒阶的目光落在那块糕点上,没有立刻接。
梁霁明也不急,就这么举着,笑眯眯地等。
窗外的风吹动书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然后,迟寒阶皱了皱眉。
那皱眉的幅度很小,但梁霁明看得分明,不是平日里那种“你好烦离我远点”的不耐,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本能的不适。
“怎么了?”梁霁明还没反应过来,举着糕点的手又往前送了送,“不尝尝吗?我排了好一会儿队——”
话没说完,迟寒阶的脸色骤然变了。
苍白的面容上浮起一层青灰,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他偏过头,一手撑在榻沿,一手捂住口鼻,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干呕的声音。
“……”
梁霁明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手里的糕点差点没拿稳,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然后碎裂。
“不至于吧?”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种被雷劈了的震惊,“迟寒阶,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的脸有那么令人作呕吗?就算你对我没什么想法,也不能看到我就吐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摸了摸脸,百思不得其解:“我今天穿得挺正常的吧,也没沾什么脏东西啊?”
迟寒阶没理他。
他偏着头,一手撑着额头,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在极力压制着什么。那几声干呕之后,他的脸色难看得吓人,连唇色都褪了几分。
“迟寒阶?”梁霁明终于意识到不对,收起那副玩笑调调,将糕点和油纸包放到一旁的小几上,俯身去看他的脸色,“你怎么了?是不是伤还没好,要不要叫医师?”
“别过来。”
迟寒阶抬手制止他靠近,声音沙哑得厉害。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平复翻涌的恶心感。
梁霁明被他的语气唬住,站在原地不敢动。
过了好一会儿,迟寒阶才缓缓睁开眼。
他没有看梁霁明,而是盯着自己方才捂口鼻的手指,眉头蹙得极紧,用一种压抑的语气低声问道:
“你今天,见了谁?”
梁霁明一愣:“什么见了谁?我就出门买了趟糕点。”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迟寒阶抬起眼,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某种梁霁明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生理性的排斥。
“你身上,”迟寒阶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忍受什么,“有兰香。”
梁霁明眨了眨眼,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袖口。
没有啊。
他什么都没闻到。
“很重的兰香。”迟寒阶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松开捂着口鼻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是他。”
“……啊?”
迟寒阶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揉了揉眉心,动作里带着一种梁霁明从未见过的倦意。
梁霁明脑中灵光一闪,一个名字脱口而出:“迟应乔?”
迟寒阶揉眉心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否认。
梁霁明倒吸一口凉气。
“嘶……”他一时没忍住,“在蜜香斋门口遇上,跟我寒暄了两句,说话古古怪怪的,还问我你过得怎么样。”
他恍然:“估计是那时候沾上的,你这是闻不惯?”
“梁霁明。”迟寒阶打断他。
“嗯?”
“闭嘴。”
梁霁明眨着眼睛看他。
迟寒阶放下手,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惯用兰香。从小就是。那味道像是渗进骨子的。”
世家子弟身上有些熏香本不是什么奇事,按理说兰香清幽,闻起来确实心旷神怡。只是配着兰香的那人是迟应乔。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只说了句:“我不喜欢。”
不喜欢。
梁霁明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这哪是不喜欢,这分明是生理性厌恶到了极点。只是闻到沾染的气息就能干呕,那当年在迟应乔身边十几年,他是怎么忍下来的?
“好些了吗,我去给你拿点药?”梁霁明探头。
“不必。”迟寒阶语气淡淡的,“离远些就好。”
梁霁明:“……”
好扎心的一句话。
但他还是老老实实退后了两步,站到一个自以为安全的距离,眼巴巴地看着迟寒阶:“这样行吗?”
迟寒阶没理他,低头去拿方才搁在一旁的书卷。
梁霁明挠了挠头,倒了杯温水,放在软榻边的小几上,又退后两步:“喝点水,压一压。”
看给人反胃成什么样了……这香味有这么重吗,怎么自己一点也没闻到?
迟寒阶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伸手拿过了茶杯。
梁霁明松了口气。
能喝水就好,说明缓过来了。
他站在三步开外,看着迟寒阶慢慢喝水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人其实也没那么可怕。受了伤会发烧,闻到讨厌的味道会干呕,不高兴了会让人离远点。
说到底,其实挺像个人的。
“那什么,”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沉默,“我以后来找你之前先沐浴更衣,保证不沾乱七八糟的味道回来。你要是还不放心,我绕着他走,见着他我就躲,行不行?”
迟寒阶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梁霁明来不及捕捉。
“……随你。”
梁霁明把这理解为“准了”。
他心情又好了起来,笑嘻嘻地指了指放在一旁的桂花糕:“那糕点你记得吃,别放凉了。为夫先走了,不打扰你看书。”
说完,他识趣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迟寒阶已经重新拿起了书卷,侧脸在昏黄的日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梁霁明收回视线,轻轻带上门,长出一口气。
出来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抬起袖子,凑近鼻尖使劲嗅了嗅。
没有啊。
真的什么味道都没有。
他又扯着领口闻了闻,还是什么都没闻到。旁边的护卫用一种“少爷您没事吧”的眼神看着他,梁霁明面不改色地放下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素宁!”他扬声喊了一嗓子。
素宁正好送完东西回来,小跑着过来:“少爷,怎么了?”
“回我院子,烧水,我要沐浴。”
素宁愣了一下:“现在?少爷您不是刚回来吗?”
梁霁明瞥了他一眼:“让你去就去,哪那么多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