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如风雪,刺得人心底发寒,又被他强行压下。
迟寒阶看着面前脸色苍白的梁霁明,那双总是盛着轻佻笑意的桃花眼,此刻满是惊疑。
他觉得很累。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梁霁明。新婚夜那杯蹊跷的药,忽冷忽热的态度,诡异的身手,还有那些似是而非的话语……每一样都在告诉他,这个梁霁明有问题。
可他更清楚,如果“梁霁明”真和迟应乔有勾结,那他图什么,让他解毒?让他恢复修为?这说不通。
更何况……
他想起梁霁明在轩窗月影下,笑嘻嘻地将那条发带束在他发间,眼底是不容置疑的认真。
山神庙中,这人明明自己吓得要死,还硬撑挡在前面,对梁叙安说“不许动他”时的样子。
想起这人在榻边守着他,醒来时欣喜得,语无伦次的样子。
如果这些都是演的,那这人的演技未免太好,好到他已经看不出一丝破绽。
比危夫人还要真实,比迟应乔还要高明。
“小迟,小迟?”
迟寒阶下意识抬眼看过去,梁霁明极其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万分同情:“你那哥确实不是个东西。”
“……”
梁霁明看他的眼神已经带上丝了然,懂了,彻底懂了。
坎坷的身世,伪善的家人,跌宕的遭遇,简直就是标准的反派速成套餐。
“但现在不一样了啊。”梁霁明一副安抚的口吻,将食盒打开,一排灿黄的桂花糕怼到人面前。
他微微倾身,一缕墨发从肩头滑落,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晨光落在他线条流畅的侧脸和修长的脖颈上。
“摊上这么个家人,确实够呛。不过你放心,你现在嫁……不是,你现在是我们梁家的人了,以后有我罩着你,迟应乔算什么,你现在活的好好的,养好身体,以后有的是机会让他们付出代价。先吃点东西?”
冤有头债有主,看在他这么努力的份上,别把他串在城楼上了!
迟寒阶沉默片刻。
久到梁霁明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却忽然伸出手,从梁霁明打开的食盒里拿过一块桂花糕。
杏黄酥软的糕点,在他苍白修长的指间显得格外精致。
他咬了一口。
梁霁明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有戏。
脸上不自觉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干净明朗,冲淡了眉眼间惯有的那点懒散风流,竟显出几分少年气来:“好吃吗?昭菀最喜欢这个,你觉得怎么样?”
迟寒阶没理他,只是慢慢嚼着那口糕点,目光落在窗外透进来的晨光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淡淡开口,声音依旧清冷,但气氛少了些方才的凝滞:
“粥给我吧。”
梁霁明笑了笑,端过那碗还温热的药粥,小心递到他手边。
看来果然还是饿了,没有什么是一顿暖乎乎的早膳解决不了的。
梁霁明深以为然。
***
梁昭菀启程回鹊山的日子定在三日后。
这几日梁霁明心情颇佳,迟寒阶的伤势日渐好转,虽说那枚妖丹还在体内,但至少不再像刚回来时那般凶险,医师说只要静心调养,慢慢疏导妖力,就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当然,这话医师私下跟梁霁明说过,传到迟寒阶耳朵里,那位冷面祖宗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毫无表示。
梁霁明自动将那一眼解读为“知道了,退下吧”。
挺好,能摆冷脸了,说明身子骨确实在恢复。
这日午后,他想起梁昭菀马上就要启程离开,干脆带着素宁出了府。
逦风城的点心铺子不少,但要说最好的,还得是城东那家蜜香斋。
百年老字号,专做各色糕点,做的桂花糕,层层分明,甜而不腻,很是受欢迎。
梁霁明换了身寻常的衣袍,没摆梁家大少爷的排场,带着素宁慢悠悠往城东走。
春日已深,街巷两旁的槐花还开着,细碎的白花缀满枝头,香气清淡悠远。
槐花开了啊。
他抬头看了看那满树的白花,大概是这几天总惦记着迟寒阶,此时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就毫无征兆地冒了上来。
等回去的时候,要不要折一枝带回去?
……算了,那祖宗大概会以为自己在送白花咒他,然后面无表情地扔出去。
蜜香斋铺面不大,但装点得雅致,檐下挂着竹帘,隔绝了街上的喧嚣。梁霁明刚要掀帘进去,里头却先走出一人。
那人一身辰白长衫,外罩浅青色半透明的纱衣,行动间衣袂飘飘,衬得整个人清雅出尘。面容温润如玉,眉眼含笑,周身气息平和,一看便是久居上位、涵养极好的仙门世家子弟。
梁霁明脚步一顿。
那张脸,和迟寒阶确实有几分相似。
迟应乔。
逦风迟家的嫡长公子,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所有人都夸赞的良才美玉。
以及,给迟寒阶下毒、将他从云端踩进泥里的那个“好兄长”。
梁霁明心里警铃大作,面上却分毫不露,甚至还微微弯了弯唇角,侧身让路,惯常的风流从容。
迟应乔也看到了他。
那双含笑的眸子在梁霁明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笑意更深,主动颔首致意:“梁少爷。”
声音温和有礼,如春风拂面。
梁霁明心里冷笑,面上却一派和气:“迟公子,好巧。”
就算有迟寒阶这层关系在,两人从前也只在世家宴会上有过几面之缘,谈不上熟络,按理说,打个招呼就该各自散去。
但迟应乔没有走。
他微微侧身,目光在梁霁明身上流连了片刻,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欣赏:“梁公子今日这身打扮,倒是与往日不同。”
梁霁明今日穿的确实稍显素净,不是平日里那身招摇的红衣,靛青锦袍,银丝暗纹,发髻只簪了根白玉簪,显得整个人格外清爽。
他笑了笑,随意道:“出门买个点心,懒得张扬。”
“买点心?”迟应乔似乎来了兴致,视线越过他,看了一眼蜜香斋的招牌,“这家的糕点确实不错,梁少爷好品味。”
梁霁明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依旧和气:“给舍妹带的,她难得回来一趟,尽尽心意。”
“原来是为梁三姑娘。”迟应乔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鹊山修行辛苦,能有兄长如此记挂,三姑娘好福气。”
说得滴水不漏,既夸了梁霁明,又提了梁昭菀。
梁霁明嗯了一声,没接话,准备结束这场偶遇。
但迟应乔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往前迈了半步,与梁霁明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些,若有若无的兰香味便飘了过来。他垂眸看着梁霁明,眉眼弯弯,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亲近:
“说起来,前些日子听闻梁府有些动静,似乎去了小钱山那边?声势浩大,我还担心了一阵,如今见梁少爷安好,便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