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仍旧在走。
这里并不安全。
她不能停下。
必须要找到足以藏身的地方。
然后……
然后如何?
安澜已经无法思考了,眼前昏暗一片,她踉跄着,扶着一颗颗粗壮的大树,最终跌落在一片灌木丛中。
眼角有一道很淡很淡的泪痕,它推开了脸上黏糊糊的血,一路向前。
她太累了。
身体与魂魄都在一寸寸往黑暗里滑,像是一团沾染了泥土与血的云。她又梦见了那个长着鱼尾的少年,看见他将自己推入了鬼门关,看见自己的身体越过重重鬼影,在一位红衣女子的带领下走过了黄泉,走入了转生台。
“去吧。喝了我的汤药,以后就做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安澜望着转生台下的混沌之气,觉得自己应该闭上眼睛,神界造出了新的太阳,它没有思想、感情,它会不知疲倦地东升西落,而自己不需要再做这人间的太阳,在那群人吞噬掉自己的血肉、骨骼、魂魄之前,她必须离开。
可她闭不上,闭不了。
然后,她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好像是那个中年男人,她忘了,先前她只是刺了一刀,没将人搅成碎肉。
他没死?
像黄芪一样?
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将自己掀飞,有什么东西将她的胳膊折断了。
不疼,只是麻木。
再然后,身旁的人不见了,有另一道模糊的人影走了过来,朝自己伸出了手。
那一刻,梦中少年的身影与这道人影重叠起来。
可是这一次,这只手没有推开自己,而是紧紧握住。
。
安澜的意识在迷蒙与清醒间来回拉扯,她感觉自己好像贴在一处很温暖的、很温暖的东西上,这东西有些硬,有些滑溜,好像盖着一层上好的绸缎。腿窝也被一个温暖的东西揽着,胳膊架着,大半部分都悬空,脸贴着一处毛扎毛扎的地方,像是人的头发。
身体忽上忽下,疼痛在颠簸中深一时,浅一时,伴随着不自主的痉挛。
混沌之中,她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张了张口想要回应,却发不出半个字节。
赵侑泽偏过头,鼻尖触碰到了安澜的脸颊,对方的呼吸声弱到快要感受不到。他胳膊用力,将安澜整个人往上抬了抬,腰弯得更深一些,好让安澜趴在自己背上能更稳当一些。
他看着不远处的马车,低声道:“安澜,别睡,只要撑过半个时辰,就半个时辰,你就没事了。”
半个时辰?
安澜不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她已经无法思考了,只能蠕动着嘴唇,不断地提起一个地方,正事她将江辰安置的地方。
兰庆和阮安杰带着阮安素也去了那儿,她记不起来,但本能地认为只有江辰能救她。
“那里太远了,我带你去另一个地方。”说来也是老天帮忙,因着先前安澜在村口摔坏了不少药瓶,导致赵雍要用的药不够,尤其是黄芪暂时离不开村子,每日都需要很多药草维持生机,听说买回来的药坏了大半,当即怒火中烧,狠狠将那两个守卫骂了一通。
赵侑泽便借口去买药离开了村子,因此他不能离开太长时间,入夜之前必须回去。
安澜的意识已经涣散成满天的飞灰,抓不住,找不回。
可她始终记得自己不能死,娘亲说过,无论发生什么,无论置于何等境地,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对,活着。
她得活着。
……
赵雍平日里鲜少与恭亲王手下的人接触,除非王叔有事找他,否则他一天到晚都是在自己医馆带着,根本不会踏足王府半步。
因此,村子里的这些人对赵雍的态度都很微妙,除了治病,根本不会往他身边凑,也没有跟他做朋友的打算,就连院子也安排得最偏僻的位置,显然是不打算与他有所牵扯。
不过经历了下午这场“闹剧”之后,有些人反倒对他殷勤了些,因为他们发现这位年轻的小郡王跟世子不太一样,他是一位药师,一位医师,他手下的医师都是妖,而他也会治妖。
即便他是个凡人又如何呢?能治病那就值得被他们供起来。
因此,原本门可罗雀的小院,如今变得人声鼎沸、往来络绎不绝。
赵雍不明白他们怎么突然对自己殷勤起来了,原本平静的小院变得跟菜市场一样,让他有些头疼。
此时,正当晚膳的点,有两个妖拎着刚打的猎物走了进来,想要给赵雍露一手。
看着血淋淋的动物尸体,赵雍以袖掩面,敬谢不敏。
正当几人你推我我推你的时候,敞开的院门外站了个人,赵侑泽。
他牵扯马车站在小院外,冷着一张脸:“赵雍,过来搬你的破烂。”
“我来,我来!”小妖将手中的猎物往地上一丢,就跑去想要帮忙,谁知被赵雍直接挡开。
“让他自己搬,否则里面碎了、坏了,黄芪能要你们的命。”
想到下午黄芪发怒的模样,两个小妖都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赵雍从未见过赵侑泽生气的模样,他抬脚走出院门,一头雾水的掀开马车后门,只见一口箱子摆在车厢里。
他挠了挠头问赵侑泽:“这么多?”
赵侑泽斜了他一眼:“不然呢?你不是说要每一件都包上上等的绸布吗?我特意买了四匹布,保证上下左右每一处都垫得严严实实。”
听见这话,赵雍有些尴尬,那时候他只是气恼珍贵的好药被浪费了,随口说了这么一句罢了,谁知道赵侑泽真按他说的去做了啊。
这这这……得浪费多少丝绸啊?
一年只有一千五百两郡王份例的赵雍有些肉痛。
他抱起箱子,叉着腿极为滑稽地往院子里走。赵侑泽将马车交给了小妖,让他们送去马棚里。
两个小妖面面相觑,眼见两人进了院子,大门又砰得一声被关上。
拉着缰绳的小妖突然冒了句:“你问道血腥味儿了吗?那箱子好像有血腥味儿。”
另一只小妖拉着他往马棚走:“那是你身上的味儿吧?我都说了要把那头鹿处理干净点,让你换身衣服再来,你偏不,非说这样显得咱们努力,努力个屁,咱们俩进门的时候,赵大夫那一脸的嫌弃,我都觉得尴尬!”
……
赵侑泽关上院门之后,将院子里的每个房间都检查一遍,确认没有其他人,这才帮着赵雍将箱子小心翼翼抬进了西厢房。
赵雍瞧着他一副抄家的模样,奇怪地问道:“你找什么呢?”
“你治的那些人呢?”
“走了啊。”
“去哪儿了?”
“万民祠。你走不久就来了两个蒙着脸戴着兜帽的男人,跟黄芪关上门说了好一会儿,紧接着就把这些已经治好的人都给弄走了。怎么了?”
“没事。”赵侑泽迅速蹲下来将箱子打开,“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