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出门在外,再嘈杂的地方安澜都能安心入睡,可如今这四处寂静,她却罕见的失眠了。
她从随身的香囊中取出一枚珠子,这珠子晶莹剔透,内白外粉,她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那珠子便亮了起来,五彩华光熠熠生辉。
可惜,这光只亮了一下便弱了许多,然后闪动不息,像是一缕在苟延残喘的魂火。
这里面,是云簪的胎光。
当年及笄宴出事,云簪被贼人捅了二十多刀,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肉。他们以虐残为乐,全府上下多数人的尸身上都有类似的伤痕。
当安澜从铁箱里被挖出来,爬过这尸山血海的时候,绝望灌顶将她淹没。
她扒便了每一块残肢、每一片皮肉,想要找到父亲和母亲,找到自己的好友,可什么都没有,也许是她已经认不出来了,她只看见云簪的魂魄悬在她残破的尸身之上,仅靠着一丝魂炁相连。
而这丝魂炁是靠着云曳燃烧寿命强行牵引着的。
那时候的安澜或许是被绝望冲溃了理智,不顾禅师劝阻,以心血强行摧动分魂定神符,将云簪的三魂剥离开,其中胎光被她留下来养育,寻求复生之法。
为了保全爽灵和幽精,安澜划开自己的肩胛骨中央的位置,自抽神骨,化为玉骨簪,让这两魂寄存于其中,再割下自己的血肉炼化为了云星和云月。
余下的七魄,其中六魄连同分魂定神符一道被打入云簪的肉身之内,余下一魂则成为了云簪与云曳之间的一丝连接,与云曳共享寿元,保证其肉身不死。
她本想着如此一来,便有时间孕育灵草、寻得灵兽灵骨为她重塑肉身牵魂,令她复生。却没想到,就是这分魂定神之法,反倒害了她。
抓她的人应该是先抓了云曳,封了她的灵窍,这才让云簪与云曳之间失去了那一丝联系,魂魄被分魂定身符强行拉扯回归了肉身。
她攥紧了珠子。
没有时间了,魂魄回归肉身最多能撑七日,她必须在七日内找到云簪的下落。
正思索着用什么方法找人,腰带上缝着的六角铃铛就被一缕神念引动了。
她捂住铃铛,坐直了身体。
这铃铛只有常跟着她的人才有,是他们随自己外出时遇险。这铃铛既刻有防御阵法,可抵挡先天生灵全力一击。若是遇险,以此铃铛她能知晓对方所在,方便救援。
如今簪星曳月都不在,那牵动铃铛的人只能是……兰庆!
安澜迟疑着摘下铃铛放在耳畔:“兰庆?”
那头传来兰庆的声音:“安姑娘。”
……
一个时辰后,安澜利用安息草隐去气息身形,顶着刚刚气势的绵密小雨、匆匆抵达三禾村外不远的一处木料场。
此番出来极为不易,好在睡前赵侑泽将小芽的一件信物转交给了她,有此信物,她便可借小芽的名义出入这里。只是这样也让她遇到些麻烦,就比如先前进村时遇见的那两个盯着他们瞧的人,竟然是鴖鸟。
鴖鸟算不得是大荒境独有的生灵,它们原是女娲塑造出来的生灵,有尖锐的鸣叫之音,因在大战时助西王母护下昆仑,被西王母带去了昆仑,后又随其去往了大荒,驻守于符禺山,锻造出官家手中的那柄直刀的极阳之铜和极阴之铁,便是出自符禺山。
可惜,数千年前欧冶子身死后,便再也无人能进入大荒境取极阳之铜和极阴之铁了。
安澜被他们盯着问话的时候,悄声用灵力试探过这两人,没有灵骨,却有血气,不是来自大荒境的鴖鸟,而是凡间俗鸟,以妖族四杀之法化为人形。
安澜拢了拢披风,带好兜帽,脚步极快地走进了木料场。
这处木料场的东家不是皇商,而是一位乐善好施的蜀商。如今夏日炎炎,木料场为防着火,都是夜晚开工,在黎明前将木料运至小镇的库房中暂管。
因此,安澜来时,正是木料场最繁忙的时候,兰庆就躲在一处角落,若不是有人为她指路,如此幽暗又杂乱的环境里,安澜还真没看出那缩在废料旁的灰影是两个人。
没错,两个人。
裹着黑袍,脸遮了大半、一身尘土的兰庆,还有葛衣短衫、紧紧抱着一个破包袱的阮安杰。
安澜摸了摸自己的纱巾,只当没看见阮安杰,直奔兰庆而去。
“我听江辰说你化妖了,到底怎么回事?”
……
忙碌的身影在木料场中来来回回,时不时有人推着板车将削下来的树皮倾倒在三人身边的废料堆里。
每个路过的人都好奇地打量着他们,觉得这三个人特别奇怪。
在这种好奇却并无恶意的视线中,安澜听完了兰庆的叙述。
她没想到,江辰竟然真的如此狠心。
她趁兰庆不注意,一把握住他的手,将他的袖子撸开,那一层一层如同苦树皮一般的皮肤,令她的呼吸一滞。
“江辰的做法确实有错,他本该为你拔毒,却为了一己之私,试图用树心催化你的妖化。不过……”她话锋一转,“如果我猜的不错,那枚树心应该是神桃之心,是赵侑泽给他的。”
“恭亲王世子?您为何有此猜测?”
“我们经历了一些险情,得到了神桃树赠与的这颗神桃之心。你自小跟随江辰,他之所学你亦有听,应该知道神桃是什么。”安澜道。
兰庆点点头,默默地将袖子放下来:“我知道,但我只想做个凡人。”
安澜:“我明白,但如今你已妖化,我没有办法帮你拔毒,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等着被妖毒侵蚀而死,大约也就三四个月吧,要么……彻底妖化。这个以后再谈吧,你可以好好考虑,无论做何种选择,我都尊重你。现在,你先告诉我,府上发生了什么事。”
安澜将先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末了又道:“我对灵力运用不纯熟,再加上从善河村逃跑时耗费了太多灵力,还受了伤,这才导致……”
他环抱双膝,双眼中隐含泪光:“以前是因为灵力微弱,虽然二公子教了我许多东西,但我不爱练,总觉得用不上。若是早年我听二公子的话,好好练习,说不定就能救下她们。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说白了,还是个孩子。
安澜轻轻摸了摸他的发顶,以示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