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脚用了十成的力道,直将赵侑泽踹飞了出去,狠狠撞在了外间摆着的八仙桌上,整根脊椎骨都疼得发麻。
他不明白为什么安澜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不过这也侧面映证了这个兰庆对安澜很重要吗?或许就像跟在自己身边的当归和石斛一样。王府以前的老人都被赶走了,唯独他们二人被母亲护了下来,明面上是奴仆,实则与朋友无异。
他扶起身边被带倒的圆凳,手撑着凳面站了起来:“我不知道,但我看得到他身体里的魂炁,他已经不是人了,而是半人半妖。”
一句半人半妖将安澜定在了原地。
“不可能……”安澜呢喃道,“他已经被治好了,怎么可能……”
江辰说过,兰庆没事了,只是需要修养。
他说谎了?
为什么?
安澜百思不得其解。
赵侑泽瞄了她一眼,弹掉自己衣衫上的灰:“他被薛姑娘抓伤,中的是妖毒,治不好,妖化是必然的。”
“谁说的?”安澜冷笑,“你们治不好,是因为你们不想治,不是它治不了。”
赵侑泽不动声色:“不可能,赵雍的医馆接待过中了妖毒的人,他的医馆里有青丘来的狐妖,他们都束手无策,也说过妖毒无药可治。”
安澜伸手将滑倒塌尾的矮桌拉了回来,双腿交叠,胳膊肘搭在桌边,施施然地看着赵侑泽:“青丘狐族的族长乃是二十八星宿之一,先祖更是做过女娲身侧的四圣之首,若不是沉湎于情爱误了女娲的事,让商纣多活了五年,如今的青丘狐族便不是妖,而是神了。”
赵侑泽:“你想说什么?”
“青丘狐族本就是先天生灵,涂山氏因助大禹治水有功保下了青丘,得以让狐族能避世而居,休养生息。这一族的妖都很懂得自保,不会自找麻烦,你怎么知道他们是治不了,而不是不敢治?”
赵侑泽盯着安澜看了一会儿,这把火焰愈发地平稳了。
他顿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的意思是,有人警告了他们?或者控制了他们?”
“我可没这么说,”安澜将掉在塌上的茶盏捡起来放在桌上,食指压着杯口转圈,“我只是想告诉你,每个族群都有各自的活法,青丘狐族不会治,是因为他们不会主动招揽祸事,又有心月狐罩着,没妖想跟他们过不去,所以他们不需要知道妖毒怎么治。但我不一样,镇国公府不一样。”
赵侑泽哦了一声,盯着她打量了好一会儿才问:“你的意思是,你能治。”
有意思。
安澜:“对,猫捉老鼠,鸟吃鱼,世间万物皆有天敌,妖也好,神也好,先天生灵也好,都不例外。这就是我的筹码。所以我才会说,你给的筹码不够。”
赵侑泽抿了下唇。
确实。如果安澜真的有杀妖的能力,那么自己能给她的帮助,和她能给自己的帮助是完全不对等的。
安澜要的是什么?镇国公府平安?找回镇国公夫人的魂魄?还是救江辰?
无论哪一条,赵侑泽都无法保证一定能做到。
所以从一开始,赵侑泽就是在拿一件一知半解的事,想要空手套白狼。
。
赵侑泽走了,他知道合作的事儿不成,不过也不能白跑一趟,用碎掉的玉跟安澜换了一个结血契的机会。
结了血契,就能用传音符了。
对于这样的要求,安澜答应的很爽快,就算赵侑泽不提,她也会提的,因为婶娘的魂魄还在赵舒的手上,若是赵侑泽能帮忙,自然好过自己单枪匹马去硬拼。
当下的她确实无法跟赵侑泽托底,因为赵侑泽只是个边缘人物,她无法判断赵侑泽究竟能走到哪一步,而自己身上的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好。
在找到江辰之前,她必须对接触到的每一个人都保持怀疑。
突然,一阵沙沙声从窗户缝中传来,一张皱巴巴的黄纸顺着缝隙钻了进来,落在了安澜的身侧。
她捡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只有简单的几个字:南郊五里亭。
……
赵侑泽从红袖坊离开后直奔桃花饼铺,他这趟是找了买酥盐饼的由头出来的,回去定然不能空手。
结果,人刚到坊市,还没来得及加入店门前长长的队伍之中,就见一虎背熊腰的人拨开人群撞了过来。
赵侑泽侧过半个身出去,装作从排了一半的队伍中走出来的模样,面露疑惑:“黄芪?匆匆忙忙的怎么了?”
“你爹让我接你去牟县,赵雍也在那儿。”
“牟县?”赵侑泽看了一眼长长的队伍,问,“急么?我刚排了一半……”
“别排了。”黄芪拉住他的胳膊,给当归递了个眼神让他跟上,“紫苏在那儿等着呢,给你送过去我还有事儿要办。”
紫苏是黄芪的兄弟,不怎么在汴京呆,听官桂说他是专门在外面跑腿传信的。
这是一个赵侑泽完全没有接触过的人。
赵侑泽随口应了一声,内心却并不平静。
这算不算在他们严丝合缝的铁板里扎进了一根线呢?
他乖了那么多年,老老实实的做个瞎子那么多年,为的就是做一缕看不见摸不到的水雾,一点一点沾在这块铁板上,一点一点锈蚀他们的表面,靠自己渺小的力量钻出一个洞来。
终于,在今日,他又朝前迈了一步。
等上了马车,赵侑泽忍不住回头朝红袖坊的方向看了一眼,在万千星光之中,那抹赤红真的太过耀眼夺目。
这是他花了十年,才触摸到的人。
不过……
她怎么朝着自己这边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