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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阳天下,安澜拿着镰刀在地里收小麦。
这是她在佘奶奶家住下的第三日,因着在定州耽搁了许久,今年比往日来得晚了十几日,错过了收小麦的时候。
当他坐着廖村长的牛车进村后,正碰见隔壁邻居的三个儿子越界多收了佘奶奶家的小麦,还欺负佘奶奶独居一人,安澜便跳下牛车一脚一个,将三个围上来的恶邻居踹翻在田地里。
廖村长善做和事佬,不敢得罪安澜更不敢得罪这三个恶邻,没办法,人家里去年秋闱出了个二榜十三名,光宗耀祖哟。
而安澜毕竟只是个无父无母,寄人篱下的孤女罢了。
汴京城离这里有五六百里不说,便是真告到了镇国公哪里,难不成堂堂镇国公还要为难他们这些穷苦的小老百姓不成?
说出去也不怕丢人!
安澜看得出廖村长的态度,也不跟他白话,只让那三人把多收的还回来。那三人自然不肯,安澜便撸起袖子打算再给他们一人一脚,就瞥见不远处一捆秸秆子着了火,脚刚抬起来,那三人便嚎叫着‘着火了’跑过去灭火。
廖村长在一旁看得着急,不免责怪安澜行事肆无忌惮。安澜觉得自己挺无辜的,她既没有动用术法,也没伤着那三人半分皮毛,她怎么就肆无忌惮了?
安澜正要反驳,就听得廖村长说了一句‘巫女后人该积德行善才是’,所有的辩驳都被咽了回去,因为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不知从何时起,附近几个村里都流传着‘巫女害人,得报业火’的流言,而其中讲的巫女自然就是她的母亲南巫圣女。
百口莫辩,那就不辩。
安澜扶着佘奶奶回家,离开前她不忘告诉廖村长,偷也是业罪,她不喜欢死后去阎罗殿找说法,她更喜欢现世报。
廖村长听出了威胁之意,索性不管闲事,只将田间的事如实告诉了赶来的姜家二老,在二老‘作孽’‘轻浮’之类的骂声中,牵着牛车离去。
当夜,麦子就被人从墙上丢了进来,那三人中的老二不怕死,骑在墙上调戏安澜,结果根本不用安澜出手,他爹妈就将人拽了下来,连连训斥着‘巫女你也敢弄,不怕死哦’、‘她会吃你的魂,吃你的肉’……
安澜只当没听见。
老实说,她每年只在给父母祭扫前的二十日会呆在这里,帮佘奶奶做些活,再置办些东西,然后给廖村长留下些钱,让他看顾好佘奶奶。属实没必要跟这些人打交道。
来之前,云簪她们都想跟着,安澜不让,她们不是安澜的附庸,平日里该有些自己的生活。更何况,往年都没一道来,今年一道来作甚?佘奶奶家就盖了一间房,这么多人也住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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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完这半亩田的麦子,安澜和佘奶奶一道将粮食带回了家。
路上,安澜望着佘奶奶佝偻的背影,有些惋惜:如果不是父亲走得太早,佘奶奶的后半生应该是顺遂如意、福寿绵长的。
因为,她是父亲的奶嬷嬷,也是她在祖父祖母战死后,拼劲一切护着父亲从契丹人的铁蹄下逃了出来,供他读书习武,送他从军。
父亲答应过要报答这份恩情,然而去得太早,如今便由安澜替他报。
临近家门时,有两个探头探脑的鬼祟身影在门前乱晃,安澜反应了一下才想起这是谁,忍不住呼出一口气,尽量平和的喊了一声:“二位,有事?”
两人被吓了一跳,其中穿着丝绸锦缎的中年男人转过身,看清安澜的容貌厚,搓着手脸上带着笑意:“哎呀,炽羽啊,这,好久不见了,这来了下北杨村,怎么不来咱们安家村瞧瞧,额,瞧瞧你爹?”
安澜冷眼瞧着这位曾经在汴京远近闻名的公子哥,如今双手粗糙,生活拮据,却改不了穿金戴银的臭毛病。
她很不想认他这个小叔爷,一个被契丹人吓得屁滚尿流,将自己亲哥亲嫂亲侄子丢在城里送死,独自一人跑回汴京的逃兵。
后来父亲死了,平西侯的爵位没了,他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你有事直说。”往前五年她每年都来,也不见这人来找她,如今突然来寻,必然是有所求。以安澜对他的了解,定是为了那几枚铜板。
安澜接话,却没有让他进门的意思,他也不敢提,便站在门口扶着木栅栏道:“今年是第六年了,老话都说六六大顺,我寻思着得给你爹好好办一场,祈求他来世事事顺遂不是?置石这大办得要不少钱,我这手头上吧……”
安澜没吭声,只盯着他的眼睛看。
一旁的佘奶奶没忍住,出言训斥道:“她一个姑娘家家的寄人篱下,都是靠人脸色过活,你这个做叔爷的不想着帮衬些,竟还有脸来要钱!”
“嘿,老太太,这话可不能这么说,你与我安家非亲非故的,我安家孙侄却时常帮扶你,我瞧着你挺心安理得的,半分客气都没有,我是她亲叔爷,让她出钱给她爹办事儿,难道不应该?”
佘奶奶正要叫骂,被安澜拦下:“好呀。”她答应得爽快,可脸上并无半分笑意,甚至有些冷肃。
安小叔爷也不傻,发觉安澜情绪不佳,赶忙找补道:“我也不是不掏钱,只是他毕竟不是我生的不是,论血缘这块还得是你亲近。而且你爹生养你一场,你总得尽尽孝不是?不能说人没了就什么都不管了,总要顾及他在地下生活得好不好,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嘴上说着不是自己亲生的,可每次借他名号敛财的时候,却句句不离亲生二字,好似他才是那个将父亲拉扯大的人。
安澜懒得与他辩,只让他说个数,然后给了他一张三张交子,让他自己去城里跟川渝的商人换钱。
安小叔爷有些傻眼,拿着三张薄薄的纸正要说什么,就被安澜截住了:“这是川渝商会印造的凭证,朝廷有意收归官办,我独身前来,手头没有银钱,你且拿着这个去用,若你不愿,我也没法子,只能让你随我回汴京城的镇国公府拿钱。你觉得如何?”
“这……你就没些银票……”
“我父母死后,除了官家赏赐给我父母的物件和宅子外,我可什么都没带走。”全都落到了你的口袋里。
后半句安澜没说出来,但安小叔爷也明白什么意思。当即不敢再言语,拿着三张交子带着车夫跑了。
佘奶奶有些着急:“你怎么就让他把钱拿走了,你现在多不容易啊,他就是个吸血的水蛭,扎进去就拔不出来了!你怎么这么傻哟!”
安澜轻轻拍了拍佘奶奶的背,安抚道:“放心吧奶奶,我没你想得那么穷。更何况交子没那么容易换到钱,通得让他先吃一番苦头呢。”
“哎……”佘奶奶叹气。她将粮食放在棚子下面,舀了一瓢水匆忙净了净手就钻进了屋子。
不多时,便拿着一个破旧的布包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将它打开,露出立面用油纸包住的东西。
“这是你父亲给我的,说是能保平安的物件,还说将来如果他不在了,就拿着这东西去找你,你一定会养我。嗨,我当时就没想过这些,便收了起来,本想着等你结婚了就还给你,谁晓得你这丫头眼瞅着都要二十一也没找个知心人安定下来,如今给了你吧,可别再被那吸血的骗了去!”
油纸包里是一块红色的泥,中间凹下来一块,瞧着像是某样东西的模具,圆润光滑。
安澜伸出手摸了摸,这形状让她不由得想到了万民祠雕像下,那扇缺了一枚刻有字符的珠子的暗门。
她隐约记得,母亲的陪嫁里有一条白玉手钏,上面刻着母亲的名字,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字符,其中有个字像极了‘禹’,与这模具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那串手钏上,会不会有她需要的暗门钥匙?
她望着手中光滑坚硬的红泥,将其重新包裹起来,塞进了荷包里。
“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