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的不敢保证,但安澜的一定可以。”
赵侑泽仰起头望着石台上方的裂缝,略带疑惑:“他们为什么都往那里冲?”
“因为那是回家的方向。”苏盈袖垂下眼眸。
赵侑泽觉得她并没有回答自己。不过,这并不重要,他望着依旧昏迷的安澜,问道:“她多久会醒?她的衣服都湿了。”
“也许几个时辰,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看她自己,”她说完,抬眼看向赵侑泽,“前面还有一段路,走到头便能回到你们登岛时的地方,没什么危险,不知可否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苏盈袖从腰间摘下一枚拳头大的荷包递给赵侑泽:“请将这颗桃子送给住在我家的那位老妇人。告诉她,不必再等了,不会再有人回来了。”
赵侑泽接过荷包,看着上面精美的绣纹,头也不抬:“不像是汴京绣娘的手艺。”
“嗯,很久了,有几百年了吧,那时候也才刚有苏绣。”苏盈袖面色平静,将安澜扶起来,“刚开始的时候,我日夜都想回到大荒境,为此做出过许多努力,也闹出过不少笑话。后来有人告诉我,只有积攒功德才能重新打开人间通往大荒境的路,于是,我听了他的话,砍掉了自己的树枝,分出了许多个自己,去往天南海北。只是没想到,这不是一条回家的路,而是一条末路。”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只是比之来时,换了一个顺序。原先是苏盈袖在前,赵侑泽于安澜在后,如今是赵侑泽抱着安澜在前,而苏盈袖在后远远缀着。
狭长的甬道里乌漆嘛黑,两人都没有点灯,就这么在黑暗中前行,却精准地避开了每一处障碍。
“当恶孽源源不断反馈到我身上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被骗了。我再也回不去了。于是,我引诱了一位商户,让他将我挖走种在了他的客舍里,我利用他的客舍一遍又一遍地筛选合适托付的人,最终,我选择了一位来自定州的丝绢商人,他人不错,就是命太苦。”
“我被种在定河的一处小渚上,因为这是定州唯一不缺水的地方。”
“我庇护他,他的生意越做越大,直到后来有一日,他求我就他的孩子,那是一个女儿,快要憋死在母亲肚子里了,我意识到,我投胎为人的时机到了。”
“只是没想到,那丝绢商人也不是什么好人,这孩子的母亲是他买来的,为的就是能生个儿子,知晓生下的是个女儿之后,便将母女都遗弃了。那时候我保留着记忆,便与她相依为命,在这定河的岸边讨生活。”
“我们学会了制皮影,演皮影戏,她的声音很好听,客人源源不断。”
“再后来,丝绢商人的生意一落千丈,他想到了被遗弃的女人,找出了她的卖身契,强行将她带了回去,要她日夜制皮影,日夜唱戏,只为给自家酒楼吸引客人。”
“没过多久,她的血浸透了傀儡丝,一出《窦娥冤》彻底了结了她的性命。”
“我救了她,算是还了生恩,又养育她再次长大,算是还了养恩。那时候的我太虚弱了,当年骗我的人夺走了我的树心,造了一个桃妖出来,我这样的托生没有用,我必须投胎转世,喝下孟婆汤。于是,我告诉她,不必等我,我不会回来了。”
“我找到了南巫圣女,请她助我,同样,我答应她,会在未来的某一日帮她一个忙。”
“我投胎转世成为了人,再次来到定州的时候,竟然发现那个人还在等我。只是她身旁多了一只活皮影,叫兰郎,它胸口的那枚心,是南巫圣女的神骨。”
“我想着,就这样过日子吧,三个人相依为命也没什么不好。却不想,骗我的人,根本不会放过我。那一夜,兰郎的影子活了,成为了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子。”
“业火烧了三天三夜,我不敢留在她身边,便带着兰英离开,路上遇到了镇国公回京的队伍,便跟了上去。”
“在后来……你们便都知道了。”苏盈袖停下了脚步,“前头的路就是最后一段了,虽然我每次都不曾走到头,但以我们走过的路来测算,不出百步便能出去了。”
每次都不曾走到头……
赵侑泽回过头看着苏盈袖,她的魂炁已经非常微弱了,浅淡到近乎看不见。
“那些少女也是走的这条路逃出去的吗?”他问。
苏盈袖没有回答,只道:“别忘了答应过我的事。”
赵侑泽没有往前迈步,而是静静地望着苏盈袖:“你为什么不亲自给她?她等了你很久,从少年芳华,到满头白发。”
苏盈袖牵着嘴角淡淡笑了笑:“我到此为止了,有些事做了便要拿命去偿还,很公平。”
一条红线从苏盈袖的眉心飞出,最终扎进安澜的眉心深处,只见安澜苍白的脸上出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额心多了一朵红色的五瓣桃花。
“换命……”赵侑泽猛然意识到,先前的一切都不过是苏盈袖的障眼法而已,如今这一下,这轻微到难以察觉的一下,才是真正治好了安澜的离魂症。
“你……”他的话尚未说出口,只听得苏盈袖啪啪拍了两下掌心,一阵寒冷气息扑面而来,直将他推了出去。
赵侑泽只觉眼前一阵强光闪过,整个人便飞了出去,重重砸在了柔软的草地上。他四散而亡,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魂炁,没有萤光,什么都没有。
……
站在岸边试图再次进岛的云星和云簪正试图买下船家的船,就听得木台子上有人惊呼:“快看!寿岛长出一棵桃树!传说是真的!寿岛真的有能实现愿望的桃仙!”
众人哗啦啦的涌去了岸边。
在正午刺眼的光芒中,黄褐色的水流不断从小渚的方向朝岸边涌来,一株桃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着,枝叶延伸至天空,然后开花、结果,最后凋谢,消失……
完成了属于树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