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岛之上是另一处会发出回声的洞窟,中央是一方闪着星辉的池塘,而他们此刻正站在池塘的北端。
赵侑泽从浮岛跳上来,踩在池塘边缘的沙土地上,四周的岩壁上,各种晶石、矿石正闪烁着。而在这些晶石、矿石之间,夹杂着一片片生长着龟裂纹路的岩石,有光从岩石表皮照出来,犹如海边生长的母贝,晶莹剔透,时不时有动物形状的影子从岩石中略过,在各个岩石中乱窜,偶尔会有几个类似小兔子、小鹿一样的影子会停在离赵侑泽比较近的几块岩石里,似乎在好奇地打量着这位陌生人。
池塘的水很浅,薄薄一层,在赵侑泽的眼中跟一块放平的镜子没有什么差别。可这面‘镜子’上并不平整,还落着数不清的人影,不知是死人还是石像,没有魂只有形。更诡异的是,这些人影是分层的,外面一层泛着白光,内里包裹着的‘芯’是暗红色的。
“水上的东西是什么?”赵侑泽问。
苏盈袖扫了一眼那些动作表情千奇百怪的石像:“尸首。”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之意。“你知道十万阎罗局吗?”
赵侑泽眉间一动:“略有耳闻。”
四年前,官家亲征,恭亲王作为祥瑞自然要随行,赵侑泽也被他带着一并带来了定州。某一日子夜,黄芪忽然闯进屋子将他叫醒,带着他去了一处荒漠,四处都是胡乱堆填的坟冢。他是看不见的,但他能感受到脚下松软的土,看见黑暗中微弱如萤的光点。
父亲让他找出魂炁旺盛的几人,他便照做了。
后来,他从官桂口中得知,父亲在做一个风水局,名曰十万阎罗局,可免天灾人祸、保一百日内事事顺遂,是个极好的局,只是鲜少有人用,因为没人愿意为不想关的人背负满身罪孽。
这局要成,是要用十万人命来换的。
十万人,仗打到这个地步,双方的损耗也有十万人了。
他记得那些被挖出来的人都被拆掉四肢和头颅制成人彘,塞进了瓦罐里,以生石灰填满缝隙,最后再埋进沙漠深处。
“可是,这没有十万,也就……一百来人。”尽管如此,赵侑泽仍旧为此惊了一跳,“难不成是十万阎罗局的变式?”
“不错,此局名为,龙吸水。”苏盈袖带着赵侑泽往池中心而去,那里有一方狭长的石台,刚好能放下一个人。
咣啷。
安澜的脚带翻了一尊石像,破碎的动静在洞中不断回荡,赵侑泽看见有什么东西从石像中滚了出来,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是眼睛。
苏盈袖回头看了一眼破碎的石像中露出的尸体,那人张着大嘴面容惊恐,似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什么东西掉出来了?”赵侑泽问。
“眼睛。”苏盈袖如实回答。
赵侑泽语气艰涩:“石像里都是什么人?”
“九十穷苦人,九十……痴人。”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有些人一辈子都活得浑浑噩噩,有些人一辈子都妄想着得到天边的月亮,这些人皆为痴人。”苏盈袖扫落石台上的灰尘,在晶莹的尘埃中望向赵侑泽,“妖最喜欢痴人,因为他们这样的人,生来痛苦,死于腐朽,一生都在追求那些妄想,被丢在角落里无人问津,剥下他们的皮囊,接替他们的身份是最方便的,久而久之,人间便流传着‘妖喜食人’的流言。”
“这些人都是从哪儿来的?”
“不知道,你该回去问你父亲才是。”苏盈袖示意赵侑泽将安澜放在石台上,“这局是你现在这位父亲设下的,为的是逆天改命,可惜他没这个本事,如今倒是正好可以帮安澜治好这离魂的毛病。”
“以人命换人命……”赵侑泽垂眸望着依旧昏迷不醒的安澜,“只怕她不会同意。”
“是以人命救人命。”苏盈袖道,“这些人的天灵都被灌了水银,魂魄一辈子都被封在死去的躯壳里,等待着他们的,要么是被人吸干魂力,从此化为尘埃,要么,得到神的怜悯引渡他们的魂魄出来,送他们轮回。我现在需要你做的,便是第二种。”
“我不是神,她也不是。”
“但只有你能唱响氐人歌。”苏盈袖道,“氐人生于建木西,人面鱼身,其音可破迷障,引魂而归。”
“我不会。”
“我教你。”
这是一首没有词的吟唱,苏盈袖唱一句,赵侑泽学一句,不知怎的,他越学越觉得这首曲子熟悉,不知不觉便连贯地哼唱了起来。
悠扬又舒缓的歌声在洞中回荡,当赵侑泽第二次开始吟唱时,曲调刚起了个头,就猛然住了口。他觉得方才有一个微弱的敲击声在回应自己,可当歌声停下,周围还是一片死寂。于是,他再次唱了起来,仔细留心着周围的动静,这一回他听清楚了,是石像裂开的声音,有青绿色的光从裂缝中飞了出来,密密麻麻汇聚成条长长的飘带,宛若银河。
只是,这银河苏盈袖是看不见的,她只能感受到一股阴冷之气扑面而来,将安澜裹挟,然后冲天而起。
啪嗒。头顶上有什么东西裂开了,随后便是铰链吱嘎作响。接着,一个小东西掉了下来,被苏盈袖一把抓住。
她摊开掌心,一枚金珠正平静地躺在她的掌心。
“这是什么?”赵侑泽问。
苏盈袖将金珠填进安澜的口中:“这是南巫圣女的遗物,赵舒用不了,也不想还给安澜,便丢在这儿了。如今也算是物归原主。”
“这个能治好离魂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