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英的院子在东苑的西南角,被茂密的竹林围绕,每一棵都肥唧唧的,像孩儿鬼淡青色的莲藕节。
夕阳斜斜地拉过去,一条条阴影拼接起来就像一条无底的深沟,将阴阳分割开来。
苏盈袖不喜欢这种鬼气森森的地方,甚少来,尤其是晚上,一盏盏白惨惨的纸扎灯亮起时,就像深沟里浮现出一颗颗白净的月亮,引诱你去采拾。
更重要的是,这屋子里还躺着一具腐烂许久的人皮所制的皮影,散发着腐败的气息。
苏盈袖走进屋子,推开门的一瞬间,就听到一阵瓮声瓮气的响动,像是婴儿在哭,断断续续,细细弱弱。但很快,就骤然抬高,变为一道凄厉的长啸,宛如杜鹃啼血,亦如秋坟鬼哭,来煎人寿。
一道道虚影从里间冲了出来,与苏盈袖撞了个正着,它们撞在苏盈袖身上就像撞上了一面用水做成的墙,只听得噗噗几声,散成灰烟,和着潮湿气重重落在地上。
“为什么又不成?这颗心已经是最纯净的了。”兰英咬着指甲喃喃,“婴儿的用不了,就找大善人的,这人满身紫气,对谁都好得无可救药,为什么还是不行?非要得道高僧的心才行吗?”
里间的罗汉床上,躺着一副朽木,床边坐着兰英,她手上捧着一块黑色的烂肉,那是昨日从那位女客身上掏出来的心,十二个时辰过去,像以往每一颗送来的心脏一样,变成了一摊烂泥。
“我说了,他身上那颗是元灵制成的心,凡人的不行,得去大荒境找。”苏盈袖揉着自己的手,心中有千言万语,欲说还休,兰英就坐在罗汉床旁盯着自己手中那颗腐坏的心脏瞧,仿佛一场谁先开口谁就会出的博弈。
苏盈袖劝过她许多次,但没有用,这一次,苏盈袖无论如何都不想让赵侑泽一行人留在这里,想要劝说兰英放弃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好从那副朽木开始,试图与她一点点拉进距离。
“我知道你看上那位夫人了,但昨夜你就该明白,她的那颗心没有那么好得手,更何况你想要救活这个人,单靠一颗心脏是不行的。”
兰英不说话,只拳头一握,将心脏攥成了一盘黑色的沙。
“我跟你说话呢,你到底听见没有?”苏盈袖有些急,但还是尽可能平稳自己烦躁的情绪,耐心与兰英讲道理,“云公子和云夫人都是有大本事的,不光他们俩,就带来的那一男一女就不是省油的灯,你老在他们面前晃荡会有危险的。”
“危险?能有什么危险?他们还能杀了我不成?”兰英辩驳道,“你说过的,做人要信守承诺,公平交易,不能强买强卖。我又没做什么坏事,他们是自愿将心卖给我!报酬我也都给了的,公平交易你情我愿,便是神仙下凡来也抓不出我的错处!”
“那你为什么要云夫人的心?”
“她剥了桃皮许了愿望,我应了她的愿望,等到实现的那一日,她就必须践行诺言!”
“她那是在试探你!”苏盈袖绝望道,“总之,你离他们远点,我会想办法让他们尽快离开这里,在他们离开前,你哪儿都不要去,就老老实实呆在院子里。”
“不行!”兰英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苏盈袖就是从她难得的木讷中读出了真心实意的笑,“我喜欢她,她身上还有与兰郎一模一样的气息,她肯定知道兰郎的心在哪儿,说不定,她身上那颗就是。”
两人之间,隔着的不是鸿沟、代沟,是“是与非”的遥远距离。
苏盈袖记得兰英年幼时是很乖很乖的,等到老了或许也会很乖很乖,不,她不会老的,她只会腐烂。所以,在拥有魂魄之后,在学会是非善恶之后,她变得既有欲望又有血气,她不可能再乖了。
她甚至变得闭塞,将所有的情绪装进匣子里,不允许它们出去,也不允许别人的进来。
“你能不能听我的话!”苏盈袖急了,“待此间生意了了,我便带你去大荒境,也为你求一颗元灵来,你就不要再祸害别人了。”
“我没有祸害他们!”兰英尖叫起来,“你总是这么说我!可我做错了什么!我一直都按规矩做事,你说要公平交易,我就公平交易,你说要待在这里不出去,我就不出去!你说要与人为善,我就学着那些女住客的模样,将所有客人都服侍得妥帖,我哪里做得不对!你到底还有哪里不满意!”
“你不能杀人,杀人是犯法的。”
“为什么?”兰英不解,她站起身,走到苏盈袖面前,直勾勾盯着她瞧,“你也杀人了呀,杀了你的丈夫,那个臭酒鬼,不是吗?”
苏盈袖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直到末了,有人来敲院门,询问是否要摆饭时,她才气弱游丝般说了一句:“就因为犯了逆天大错,才会让人拿了把柄,处处受制。你若跟我一样,日后被人拿了,只怕连屈服的权利都没有,直接就给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