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澜了然:“鬼话。人与鬼不能通,像燃生犀的方法只能开阴路,让活人看见鬼,却无法交流,需得灭掉身上三把火,引出三尸才能与鬼通。”
说着,她从平整的一摞荷叶中随意拿了一片,在手中折叠翻弄:“那些鬼在说些什么?”
“他们说,瞧,好新鲜的人啊……”
……
瞧,好新鲜的人啊。
这句话吓得客人一个激灵,顿觉寒气萦绕。
正常人谁会这么说呢?都是说“瞧,有陌生人啊”、“瞧,有认不到的人”,却不会说“有新鲜的人”。
客人被吓得不轻,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这一退,退出了桃木树冠遮蔽的范围,这时他才发现,天不再是蔚蓝色,而是血一般的殷红色。
他顾不得许多,连滚带爬地跑了,这一回,他没有再经历鬼打墙,而是沿着来时的路,很顺利地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此时,已经是阴阳交界时分,天边泛起了火烧云,他的夫人已经泡完汤,正与几个丫头打叶子牌。客人只觉身上一片潮湿,应该是方才被吓出了冷汗,便去换衣服泡汤了。
汤池在院子外,被周围全是竹子,在竹子和汤池中间还围着金丝绸,微风拂过时宛如阵阵金浪,煞是好看。
可在客人眼里却不是这么回事,他看到的竹子是红色的,如同被血浸透了一般,每每有风吹来,浓厚的雾气中隐约可听到有人在呢喃细语,说什么“把木头还回去”之类的。他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就询问池边添茶点的小厮。
那小厮闻言,脸色微变,只道他是听错了,然后匆匆离去。
客人觉得奇怪,但转而一想,这里这么多人呢,阳气旺得很,就算是鬼也不敢来,更何况他有桃木傍身,一般邪魔根本无法靠近。
睡之前,他将桃木缩进了一个箱子里,打算等回去的时候找个手艺好的匠人雕刻成西王母像。躺在床上时,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抱着自己的夫人进入了梦乡。
谁知,梦里也不太平。
……
“梦属阴,《鬼话夜辞》中写,梦可通神宫鬼府,若是夜枕黄粱便可窥见神宫,若是蚁织牢笼便会入地府,”安澜依旧在摆弄手中荷叶,桃花已折出一瓣,“其实说白了,就是吃的好穿的暖,自然有好梦,那些日日宿在荒郊野岭之中的人,多是生活不易,噩梦便接踵而至。”
“可他应该很有钱,能住客舍最好的院子,应该美梦多一些才对吧?”兰英道。
安澜摇头:“未必,贪心不足者,自然噩梦连连。”
……
客人是否是贪心不足之人,尚未可知。只知道他在梦里,又回到了那个院子,几个少年少女正在院子里玩击鼓传花,可他们手中来回抛掷的并不是花球,而是一块雕刻成头颅的木头。
客人不想进去,只想醒过来,却无论怎么捶打自己,或者往外跑,都脱离不了梦境。他对着浓厚的雾冲了一次又一次,最终都会回到院子前。不仅如此,他发现院子外还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写着:大荒西境。
而石碑旁摆着一方破旧的桃木摇椅,上面坐着先前给他带路的那位婆婆。
明明是七老八十的模样,却穿着一身粉中透白的少女衣裙,头发上还簪着桃花枝,她见客人愣在原地,不再跑了,这才上前来,推着他往院子里去。
“别怕,你去仔细瞧瞧,瞧瞧那鼓,瞧瞧他们手中的木头,我会在后面保护你的。”
客人内心是极为害怕的,可他的双脚却不听使唤,被老婆婆这么一推,竟真的往院子里走去了。
而那些少年少女见到他进来,顿时双眼放光,正要起身就看见跟在他身后的老婆婆,便撇了撇嘴,老实地坐在地上继续击鼓传花。
客人这时才看清,他们手中拿的不是普通木头,而是断得只剩半块的牌位,那牌位做得也奇怪,并不是寻常的平整四方形,而是半圆形,上面刻着几个字,大半已经模糊,隐约可见“句芒”二字,而背后刻着“孟春之月其帝……”云云,客人幼时读过《礼记·月令》对着这段有些印象,讲的是四季之神,春神句芒、夏神祝融、秋神蓐收、冬神玄冥。
难不成这是句芒的神牌?
他又朝那面大鼓走去,只瞧见敲鼓的少年面容森森,见他过来还露出一口獠牙,可瞥见老婆婆站在桃树下,又冷哼一声继续敲鼓,只当客人是空气。
客人被那口獠牙吓得不轻,飞快地跑开了,但仅仅是方才那一瞥、一摸,就已经明白那鼓不是普通的羊皮鼓,而是一面人皮鼓,鼓面上有一张人脸,正哀哀戚戚地望着他,留着血泪,仿佛在求救。
“可仔细瞧了?”那老太太问。
客人飞快点头,朝着老婆婆跪下连连求饶,生怕这老婆婆索了他的命。
老婆婆说:“我不要你的命,只要你把你拿走的那半块牌位还回来。”
客人一听,登时觉得头皮发麻、四肢冰凉,他明明记得自己拿走的是一块桃木,什么时候变成牌位了呢?
老婆婆也不多解释,直接在他脑门上轻轻一拍,客人便觉得一阵天地倒悬,晕了过去。等再醒来时,人还躺在床上,只是天已大亮,床边坐着一位年轻大夫,他夫人正站在大夫身旁,面露担忧地望着自己。
他这才知道,自己一直昏睡未醒,如今已是第二日的酉时了。
待饮用了汤药,他顾不得夫人的询问,从床底拉出木箱打开一瞧,果然是半块牌位,上面写着金字“木德之帝太皞”。
他夫人一瞧,惊叫一声,怒道:“你怎么在床下放这个?不怕撞鬼吗?”
客人不敢说自己真的撞了鬼,赶忙安抚了两声,便拿着牌位出去了。
他在小厮的指引下来到了栽种桃木的地方,那里哪儿有什么院子,只有一处马棚,棚里拴着客人们的马、驴、骡,还有牛,几个小厮正在刷马洗车,还有几位客人的随从正在旁边的空旷地套车,为主人家的出行做准备。
马倌听闻他是来找千年桃树的,便给他指了路,就在马棚西门外,一推开门走上七八丈远就能瞧见。
于是,客人遵照马倌的指路找到了桃木,这株桃木没有梦里那么大,树干有许多刀剑留下的痕迹,下层的树枝都被人齐齐砍去,只余头顶的一片,也是半死不活的模样。
树下有一块石头,上面没有刻字,但模样与他在梦中看到刻有‘大荒’二字的石碑相通,正当他思索是讲这半块牌位放在树下,还是放在墙角的时候,客舍老板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笑意吟吟地望着他。
“客官怎么到这儿来了?可是迷了路?”
客人不敢说自己的经历,只说做了个梦,帮梦中老人寻回了一样东西,但发现这里并非她居住的地方,可能是找错了之类的。
老板瞧了一眼他手中的包袱,脸上的笑意更深:“没事,你没找错,就放那块石碑后就好。”
客人一听,顿觉寒意更甚,但他不敢问,只依言照做,然后匆匆离去。
刚走到月洞门门边时,就听见那老板幽幽叹道:“你瞧你,都自顾不暇了,却还要舍身相护,那些不问自取的人,你就叫我的人吃了他们又如何?都是自作孽,死了就死了。待我的人拿了他的皮囊,得了他的人骨,摘了他的心脏,化作人形,此后便不需要你用血肉供养他们了,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待客人浑浑噩噩走出马棚时,不知是谁又叹了一句:“哎,今年这桃木又枯了一枝,也不知道还能为我点化成人多少妖。”
客人抬头朝着桃木栽植的方向望去,除了飞檐、翠竹,看不见半分桃木的影子,可身边的人还在感叹。
感叹这千年桃木天上来,终究人间留不住。
……
“没了?”
“没了。”兰英叫人去拿的白条鸡被送来了,她欢欢喜喜地跑去拿,留安澜一人坐在美人靠上,心中掀起阵阵涟漪。
兰英将鸡包进荷叶,用水和了泥包裹住表面,然后投入了火坑之中:“其实夫人,这故事还有个结局,只是姐姐说那结局是假的,是后人杜撰续上去的,不让我乱讲。”
“什么结局?”
“姐姐说了,不能乱讲。”
“你悄悄与我说,我定不会告诉你姐姐的。”安澜一脸真诚。
兰英犹豫了一下,这才伸着两只满是泥巴的手蹭了过来,悄悄道:“说书人说,那桃妖的树枝是被人砍下来的,带去了神州各地,种在地上长成了独立的树,相当于桃妖的分身,它们拥有神力,只要吃下它们树上结出的桃子,心中默念自己最想要实现的愿望,就能成真。”
“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不用。”
“那我不信,天下没有白吃的道理,不要钱的东西往往最昂贵。”
兰英定定地望着安澜,望了好一会儿才幽幽道:“可人就算是没了性命,也是能往生投胎的,神、魔、妖却不行,所以凡人身上有什么东西是值钱的呢?他们所有的东西就算丢了,拿去换了愿望,下辈子还能再得到,就算想现在就拿回来,也可以求神拜佛获得怜悯,人家不怜悯,就拉出去暴晒抽打,将一切责任都推给神佛,凡人根本不会真正失去什么,他们的一切都廉价,廉价,太廉价了。”
安澜小心地打量着兰英,终于发现兰英身上违和的地方:她一直保持着微笑,不论当下处于何种情绪之中,她始终在微笑,愤怒时皱着眉微笑,疑惑时歪着头微笑,包括现在说这番长篇大论时,依旧挑高着眉微笑,她始终在保持弧度一致的微笑。
她心中不由咯噔一下,意识到兰英真的不是人,可她不怕火,定然不是纸人,那会是什么呢?
思索间,院外突然传来一阵争吵声,安澜好奇走到围墙边,透过花窗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