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簪和当归回来时,梨树上只余落樱缤纷。
屋门半掩,云簪悄声而入,只见碧纱橱半敞着,床帐遮掩,床前铺着一方褥子,褥子上躺着世子爷。
云簪一惊,本以为是世子爷趁着姑娘熟睡闯进去了,但转眼一瞧,发现方桌上摆着的莲蓉舌饼被吃了一半,旁边还用碎屑摆出了一个‘好’字,可见姑娘醒过一次,与世子爷说过话。
云簪走过去,轻拍了一下世子爷,见人醒了,就指了指外头。
赵侑泽定睛望去,属于当归的魂炁很平稳。
“爷,衣服买来了,还是尽快换上,免得落了病。”
赵侑泽站起身,正要穿鞋,就听得床帐内传来一道迷糊的声音:“赵侑泽?”
“我去换身衣服,你睡吧。”
“好。”虽是这般应着,却也窸窸窣窣起了身,将脸探出床帐,看向一旁一脸迷茫的云簪,“外头如何?”
云簪缓过神,认真答道:“我用了迷榖灯,但没找一星半点的痕迹,去买东西之前,我与当归借口去翻找能用的东西,绕去了西甲院,见客栈的劳力正在打扫,我试着跟他们搭话,发现他们好像木头人一样,只知道打扫,一句话都不说,其他事也不做。当归故意把其中一人撞到了,那人站起来也没拍掉自己衣服上的灰,而至两眼无神的回到被撞到前的位置,又重复起先前的动作,瞧着诡异极了。”
安澜思索片刻,道:“我原先还只是猜测,如今倒是证实了。”
“证实了什么?”赵侑泽已然换了一身新衣,广袖长衫,色泽宛如翠竹落于白玉,只是头发披散着,压了‘翩翩’二字几分。
云簪瞧见世子爷入碧纱橱这般随意,登时瞪大了眼睛,还未言语,就听的安澜若无其事地回应道:“证实这里的人都是纸皮子做的。”
她做过纸皮子人,也曾为救人将魂魄短暂引入纸皮子中过,自然晓得纸皮子是什么模样。
只是这里的纸皮子人做得比她高明多了,制作他们的人也比自己的灵力强大。
她掀开床帐,坐到了床边,脚踩在鞋凳上,对云簪道:“今日辛苦了,早些休息,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云簪瞧瞧赵侑泽,再瞧瞧安澜,一时间不知从何问起。
“去吧。”安澜催促。
见安澜如此坦然,云簪压下心中疑虑,径直退了出去。在阖上屋门后,她忍不住回过头瞪了当归一眼,直将人瞪得疑云绕顶,不明所以。
屋内,安澜将被子裹在身上,道:“你去追那人之后,我就将那位名唤兰英的少女赶走了,因为稍间罗汉塌上的被子薄,云簪素来畏冷,我就去找人再送一床厚实的来,谁知那些小厮丫头见了我就往后退,各个都要保持五步开外的距离,仿若我是什么洪水猛兽。”
纱衣单薄,她觉得腿有点冷,往后坐了坐,将腿盘在床上,用被子包紧:“这种情况我在镇国公府见过许多次,单因江辰要练习御使纸皮人,所以鞣制了许多纸皮子,剪成人的模样,再将幽魂装进去……因我身上的真阳之力炽盛,他们不敢近身,每每都离我五步开外。因而有所猜测,让云簪借机试探,没想到还真是。”
“这样制成的纸皮人,还会保有自己的思想,与凡人无异么?”赵侑泽好奇地问。
安澜道:“不一定,得看御使之人怎么想,比如江辰,只要魂魄完整,他就乐意让他们保持神智、记忆,为的就是让他们讲故事给他听,他最爱听那些家长里短的坊间故事,总说比画本子里的情情爱爱有意思。”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但也有人不讲他们当人看,拔了他们的天阳,这样一来,纸皮人就如同皮影戏里的驴皮影,只知晓听命行事。”
说起这个,她似乎陷入了回忆:“说起来,那少女身上的气息,似曾相识……早年,母亲曾用金珠点活过一只皮影,盖因皮影的主人年迈,又孤独一人,儿女不孝,恨不得她早早死去,母亲心善,瞧她所制皮影精美绝伦,却无人慧眼识珠,便都买了下来,还将她珍藏的一只皮影点活,替代儿女陪着她,也算一种慰藉。那少女身上的气息,跟那皮影很像。”
“难不成,是你母亲当年点活的皮影?”
安澜摇头:“不会,母亲死了,她点活的东西都会失去元灵变回死物。所有与之相关的,都跟泡沫一样,一点就破。更何况,那皮影是个男子。”
一提到母亲,安澜的情绪明显低沉了下来。
“山里真安静,静得跟没有活人一样。”她低声道。
赵侑泽望了一眼窗外,山里的雾气重了许多,听不到鸟鸣,看不到翠林,只有风吹梨树,如同翻腾地白浪。
“自从父母去世后,我就很讨厌安静,也讨厌汴京城里的尔虞我诈,所以选择跟着师傅出去云游,哪怕尝遍人间疾苦,也好过待在寂静地宅子里,不断地回想着过去。”
安澜将腿屈着,双臂环于其上:“其实,我的过去挺美好的,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出事的前一个晚上,母亲告诉我,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沉湎于过去,不要后悔,不要懊恼,不要报仇,就笔直地往前走,一直走,不要回头。”
“我不明白,她明明知道即将要遭逢什么,却没有半点反抗的意思,将我藏在铁皮箱子里,坦然赴死。”安澜笑了笑,却笑得难看,“她不爱我吗?不是,她只是知道,她的死,对我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她轻叹了一声,又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算了,都过去了。”
说罢,她将被子一掀,直接躺了回去,用被子把自己裹成蚕蛹。
赵侑泽走过来,掀开地上的被子,坐在了鞋凳前,问道:“那只肥遗,真的是杀你父母的凶手吗?”
“凶手之一吧。”安澜道,“他身上的印记是我留下的,但他身上没有金珠的味道,说明他没接触过这东西。但那日在善河村的山上,与我打斗的黄芪却知道金珠,甚至还见过,他说金珠就在他主人手中。”
赵侑泽目光一顿,与安澜四目相对。
安澜紧紧盯着赵侑泽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个表情,一字一顿地问道:“他的主人是恭亲王,那么,你觉得,恭亲王会是幕后之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