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在林羡雪的别院时,当归因为身中妖毒,被侵蚀了阳气变得面黄肌肉,再加上屋内昏暗,安澜一直以为当归就是个身形纤细的随侍。可今日在阳光下,当归立在船头,这才发觉对方的身形很是健壮,尤其是脸上那两撇眉,宛如墨刀,配上一条从右耳顶上到嘴角,一道斜斜伤疤,乍一看,十分的雄健威武。
在安澜愣神的时候,船舱里走出一位身着鸦青色斜领交襟半袖褙子的男子,眼睛依旧被黑色的绸布蒙着,嘴角带着浅淡的微笑,站在柳影下,被斑驳的光影这么一照,犹如一卷细韧竹纸,静待笔墨。
不出意外,正是赵侑泽。
四目相对间,两人具是沉默。
只见赵侑泽从腰包中拿出一张纸,揉成一团丢到了安澜的脚边。安澜低下头看向左脚旁的纸团,也不知道一个瞎子是怎么能投这么准的。
她拿起纸团展开看了一眼,是一份租房的租契,房主叫苏盈袖正是盈彩的姐姐,租客是个不认识的人,看契约上的年份,这张租契已经十来年了,而租期是到去年三月。
咚。
又一个纸团飞了过来,安澜疑惑地拿起展开一看,是同一处房子的新租契,房价涨了一成,租期的起始日正好是上一张租期到期的当日,而租住时间……五十年?!
咚。
再一个纸团飞了过来,这个纸团比之先前两个要黄很多,安澜迅速地展开看过,发现这张租契写自建隆元年,而租客是她的母亲,连签章的字迹都跟娘一模一样。
安澜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大腿撞到鱼竿直接将杆子撞进了湖里。
云曳听到动静用围裙擦净双手走了出来,正瞧见恭亲王世子小小的乌篷船不紧不慢地跟在画舫尾部,两人正无声无息地对视着,明明脸上没什么表情,又总觉得他们已经说过千言万语。
“怎么了?”云曳虽见过恭亲王世子,但人家并不认识自己,所以她只当不认识对方,目光滑过对方破烂的乌篷船,落在了安澜手上拿着的两张纸上,“这是什么?”
“苏盈袖在定州的租契。”安澜将前头两张递给可云曳,暗自将母亲那张团成团塞进了袖口。
待云曳一目十行地看完后,她才道,“苏盈彩提过,苏盈袖当年远嫁定州什么都没带走,离开得悄无声息。云簪这些时日在定州也查出了点眉目,说是苏盈袖的丈夫去年死在了与契丹人的战事里,没有孩子,想回来却被公婆扣着,非要她与小叔子生下孩子才行。她父亲卖与国公府的是死契,她虽然赎了身成了普通百姓,但到底出身太低,被婆家看不起。”
从定州往汴京传消息很慢,到现在安澜还没接到第三封信,也不知苏盈袖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但这张定州的租契,却很能说明一些问题:苏盈袖有个宅子,这她婆家肯定不知道,否则房主早换人了。那么苏盈袖其实并非完全被婆家钳制住,她是可以逃,也有本钱逃,但为什么没有逃?
安澜冷淡地盯着赵侑泽,船身拨开湖水,传来一阵哗哗声。
赵侑泽道:“赵某请安姑娘上船一叙。”
安澜歪头往乌漆嘛黑的船舱看了一眼,里面什么都没有,外面看着破破烂烂,里面倒是挺干净的。
见安澜似有犹豫,赵侑泽道:“这条船上只有我和当归,没有阵法,没有毒药,船底下也没藏人,你若是不放心,可让你的朋友陪同,但只可来一人。”
安澜扶着船厢的门板,朝破船抬了抬下巴:“恭亲王府是被抄家了么?怎么连条像样的船都买不起?”
赵侑泽笑笑:“听说安姑娘的府宅频繁走水,烧坏了不少屋舍,也不知修好了没有,赵某自幼患有眼疾,不能当官,不能经商,手头不宽裕,若是租了条好船再被烧了,那可真要穷得叮当响了。”
油嘴滑舌。
这种话他舍得脸面说,安澜却不能当做实话去听。
如今契丹人频频侵扰大宋边境,再加东南动乱,来汴京的商船大减,可片云难遮晴空,边境的人再寒苦,也影响不到汴京人游湖赏荷的热情。
单恭亲王府一家,就在宴宾楼租了四艘画舫,安澜才不信这四艘没有一艘是赵侑泽的。便是被烧了,她难道还赔不起么?左右府上也没几个主子,单父母留下的那些,加上林羡雪每年分红的那些,还有云曳经营的商铺的营收,赔一条画舫还是绰绰有余的。
不过就是赔了之后要吃糠咽菜几日罢了。
其实安澜并不介意坐一艘破船,以前跟着师傅云游的时候,经常要住在渔家的船上,四面漏风,又充斥着浓重的鱼腥味与尿骚味儿,而赵侑泽这条船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比真正的渔家船不知道好多少,她又怎么会嫌弃呢?
她真正在意的,是以赵侑泽的身份,不该着一袭破旧的布衣,乘一艘破烂的渔船来到这里,杨柳湖只是鲜少有权贵愿意来,不是没有,因此总觉得有些诡异。
不过,对方手里有她要的鱼饵,怎么也该给个机会谈谈。
思索过后,安澜叫来云星,将乌篷船上的麻绳栓到自家船的船尾上,脚尖一用力,直接跳上了乌篷船。
这一跳砸得乌篷船左右乱晃,赵侑泽下意识扶住了安澜的手臂。
安澜站稳后,直接钻进了船厢,里面果然收拾得极为干净,中间的小桌上空空如也,连口水都没有。
赵侑泽钻进船厢,坐在了安澜对面,当归将云星拦在了外面,并将帘子放了下来。安澜将租契放在桌子上,正要说什么,就感觉到船掉了个头。
“去哪儿?”云星的声音略显紧绷。
当归没回答,船厢里的安澜便望向赵侑泽,后者笑了笑,道:“这里人多眼杂,不好谈事,自然要去一处清净地。”
安澜留意着水路的变化。
船行过的地方越来越荒僻,逐渐陷入芦苇荡中,赵侑泽右手轻抬,一道宛如气泡般的碧蓝色罩子将乌篷船整个罩住。
他双指并拢,在空中飞速画出一道水色符文后,船突然行驶得快了许多,以钻山之势破开了层叠的芦苇荡,沿着一条直线直奔不远处的一方迷雾。
芦苇哗啦啦地拍打着乌篷船,急促的声音宛如鬼拍手,安澜不得不扶住船身稳住身形。风从破洞处呼啸着灌了进来,轰隆隆宛如雷霆,掩盖掉了一切声响。
安澜被吹得鬓发乱飞,时不时被风裹挟进来的水花扑在脸上迷了眼,在又一次莫名其妙吃了一嘴泥沙后,她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吼了一句:“你到底想干嘛!”
赵侑泽手指由是一翻,站起身一把握住安澜的双肩,贴在她耳畔道:“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借这艘船来很诡异?”
话音未落,水面猛得掀起一道巨浪,黑色的绸布被赵侑泽化为碧蓝色的瞳孔印出隐约光亮,在光亮消失的瞬间,巨浪朝着乌篷船重重打了下来,将船狠狠拍碎。
与船一同破碎的还有赵侑泽的后半句话:“因为它今日注定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