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台阶旁,对身旁的朱衣少年道:“远儿,去屋里帮我搬个圆凳来。”
扶着他的少年叮嘱了薛文蔚一句,便跑回屋子里去,在他松手侧身的一瞬间,安澜和赵侑泽看清了他的脸,正是十五六岁的少年薛文远。
这时候的他也是朝气蓬勃的,脸盘圆润,笑起来有点憨傻。
待他拿出圆凳后,扶着娘亲坐下,这才撩起衣袍与妹妹一道坐在了台阶上。
大秦氏从花篮中抽出几条迎春藤放在膝盖上,慢慢地教一双儿女编花藤灯笼:“每年的三月三,房前屋后都要挂上花藤灯笼,在灯笼里放上寺庙求来的长明烛,灯笼上的花就能一直开到立夏。”
“娘,为什么要编这种灯笼?我瞧着外面买的纱罩灯也很漂亮啊,还能在上面作画呢,哥哥的画工那么好,一定可以画出特别漂亮的花纹,届时送给父亲,父亲一高兴,说不定就能放娘亲出门呢。”
大秦氏轻轻刮了一下女儿的鼻梁,道:“就你机灵。”
薛文蔚嘻嘻笑了起来,可薛文远却一脸的哀伤。
少年薛文远从娘亲手中拿过花藤,低声道:“娘,你眼睛不好,还是我来编吧。”
“好,你来编,等编好就挂在这廊下,祈求老天爷能给我家远儿、蔚儿一些福气,未来的路步步生花。”
安澜耐心地等了半日,眼瞧着日头要落,这地方只怕到了夜晚更凶,心中有些焦急,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要编到什么时候?”
正给最后一簇花藤收尾的薛文远正听见这句,一脸茫然的转过头来,正与安澜四目相对。
照理说,施了隐身咒的安澜不应该会被瞧见,除非那人至纯至善,是天降福子,可薛文远偏偏瞧见了,他眨巴了两下眼睛,头突然歪了一下,脖颈发出骇人听闻的咔嚓声。
那一瞬间,他的眼底聚气了一阵黑雾,眼珠直勾勾地盯着安澜,给人一种毛骨悚然之感。
“该死。”安澜在心中暗骂,薛文远不是妖吗?他怎么就至纯至善,天降福子了?老天爷你是在逗我玩儿吗!
庭院里的雨下得更急了,狂风骤起,吹起了安澜的裙摆。
赵侑泽抓住安澜的手,直朝着院外奔去,跨过垂花门时,安澜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原本腿脚不利索的妇人、可爱娇俏的薛文蔚,此刻都变了一副模样,双瞳漆黑,直勾勾地盯着安澜,步调一致地朝她走了过来。
“这是旧景,旧景里的薛文远跟我们先前见到的薛文远根本不是一个人!”风雨里,赵侑泽拉着安澜在夹道上狂奔,直奔生门而去,“这个薛文远明显是人,而且身体里的炁是紫红色,是修了十世功德大圆满才会有的颜色!”
“你怎么知道?”
“因为天宝寺里的供奉的圣人舍利就是这个颜色!”
安澜无语,安澜惊叹,安澜不知所措。
“他还真是天降福子啊?怪不得。”怪不得能看见我。可他为何又变成了妖呢?
轰隆——
一道天雷劈下,正中两人面前三丈处。
赵侑泽停下脚步,左右瞧了瞧,谨慎道:“生门在东苑的穿堂西厢房,方才惊动了旧景里的人,他们已经转化为守阵的凶兽,会阻拦我们去往生门,从夹道抄近路是行不通了,咱们只能硬闯其他门,一道道过。”
“你说,我做。”安澜对风水只懂个皮毛,奇门遁甲更是一窍不通,此刻只能依赖赵侑泽。
赵侑泽带着安澜在一处偏门前站定:“你有至阳之火,你来推门。”
“如果推到死门呢?”
“那就跟方才一样。”
安澜想到陡然变成鬼物的三人,脸色不太好看:“他们会一直追着我们?”
赵侑泽点头:“除非吃了你,我有阴眼,在他们眼中我是同类。”
安澜:“……”
前进是死后退也是死,安澜深吸一口气,一把将面前的门推开。
“这有什么好犹豫的!”薛学监急切的低吼声扑面而来。
门内是一处花厅,薛学监正与一道人打扮的年轻男人谈事,年轻道士的脸上没有五官,余下白色的面皮,看起来甚是可怖。
“还请仙师帮帮忙,自家父过世,这府上发生的倒霉事就变得多了起来,起先只是田产被收缴了一部分,后来妾室生下的小儿纷纷夭折,我又在秋闱时意外惊马摔断了腿,让姓吴的夺了我的主考官之位。如今我这腿瘸着,官家就将我贬职做了一个小小学监,再这样下去,我们薛家就要完了!”
安澜躲在屏风后,借用柱子上挂着的帷幔遮掩自己。
无面道士含笑道:“薛大人当真下定了决心?这阵法一旦布下,你我便是同气连枝,我死薛家必定气运衰竭,再无昌盛的希望。”
薛学监拱手:“只要仙师能让我官图恒通,别说一个孩童,便是要了所有子嗣做供奉亦可!薛某定保仙师无恙!”
无面道士大喜:“好!那就择良辰吉日,将你那位文曲星转世的大儿子带来,届时……”
他这话还没说完,隐藏在帷幔后的赵侑泽一把抓住安澜的衣袖,借这屏风遮掩直奔紧闭的堂屋正门。
安澜往后瞧了一眼,只见方才他们进来的那处窄门前站了个人,正是少年薛文远,他周身萦绕着一层薄薄的黑起,显然有化厉鬼的征兆!
她反客为主,一手拉住赵侑泽一手毫不犹豫地推开屋门:“快走!”
这次,他们来到了一处春意盎然的花园,花园中央有一株槐树,槐树下站着两个人。
赵侑泽停下脚步举目四望,随后蹙紧眉头低声道:“阵盘变了,她在刻意引导我们去景、杜二门。”
相比凶兆三门和吉兆三门,景、杜二门是平门,既不能逃出生天,又不会大难临头。小秦氏刻意引他们入景、杜门显然没有杀他们的意思,难不成是想要告诉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