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眼里,江辰对安澜的心意简直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只要在汴京城,逮着机会就要往安澜身边凑,每次有什么消息,要送什么东西都是上赶着跑过来,今日如此反常,只能是做了什么让安澜不高兴的事儿,怕被责难。
安澜将信叠成一只青蛙,在背上画了一道符纹,指尖轻点符芯,那纸青蛙便活了起来,一蹦一跳地跃出了窗台,跃进了雨里。
“没什么,一点麻烦事儿罢了,堂堂镇国公府的世子爷都不怕被牵连,我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又有什么好怕的?”
只是这汴京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万一再碰上赵侑泽,该用什么借口为自己开脱呢?
比如,当时我也不是故意把你丢给江辰的?
或者,当时我被鬼附身了!
要不然……
哎呀!真的好烦啊!
。
镇国公府。
得了送信人的回禀后,江辰漫不经心地将手中的狼毫丢到一旁,将写了一半的道歉信给揉成团丢进了香炉里。
先前他想过数百种安澜恼羞成怒上门骂自己的情景,可惜没有一个成为现实,人压根儿就没见到,也没回信,只送了一盒点心,还是平头老百姓才吃的绿豆糕和云片糕。
真没意思,他想。
江辰扫了一眼桌上的草编虫子‘大军’,随手拿了一只看了看,因为安澜喜欢带虫鸟簪,平日穿的衣裙、佩戴的香包上面都是跟虫鸟相关的花纹,便想着编一些形态各异的虫子讨她欢心,谁知道尽是些无用功。
他瞧得心烦,正要伸手将这些草编虫子‘灭族’,忽地心有所感,抬头朝着门口一望,大姐姐江妍正依靠在门边瞧着自己。
里间没开窗,帘子也放了下来,屋里昏暗一片,只桌上点着一盏双头仙鹤灯,将江辰的脸映得发亮。
江辰蹙眉:“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的心可真大,这一趟死了三个,也不怕司天监查出点什么。”
江辰冷哼一声:“三个人渣罢了,死就死了。官家还能为了这么三个渣滓来找我麻烦不成?”
他翘着个腿,倚在交椅上斜眼瞧她,语气中满是不耐烦:“你来这儿做什么?年初的时候不是为了姐夫要要一辈子不跟我说话吗?怎么今日屈尊降贵来我这儿了?”
江妍当做没听到,只问:“你这么骗她好么?故意不抹掉赵侑泽的记忆,不就是想借他的手阻碍安澜的调查?想着两人因此结下梁子,有了不可调和的矛盾,你就有机会了吗?”
骗?江辰不喜欢这个字。他眉眼耷拉下来,懒洋洋的面相陡然变了一个模样:“我的事儿不用你指手画脚,管好你自家的事就行了。”
江妍:“你就作吧,早晚有恼你的那一日。”
江辰不悦:“我只是找重点告诉她,若她想问尽管来问,我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她本就防备着我,我又凭什么对她全盘交付?若是她因此遇险遭难,我自然会去救她,那时她也能知道我的重要性,不会总拒我于千里之外。”
“自以为是!”
江辰吼了句:“你闭嘴!”
江妍被吓了一跳,捂着胸口缓了好一会儿才道:“我瞧着你是失心疯了,根本没把她当人看!过几日便是清明,按规矩要去开宝寺祭祀,到时免不了要与澜儿见面,也免不了要与恭亲王府的人见面,我瞧你届时怎么说!”
“不用你管!”江辰站起来就要赶江妍出去,不知打哪儿蹦进来一只纸青蛙,两人王八看绿豆对视了一眼,下一瞬,那青蛙就直接蹦得老高,对着江辰的脸就张开血盆大口狠狠一咬!
“哎哟!”江辰没防备,脸上被咬了个正着,疼得他龇牙咧嘴,刚要气恼着烧了这只妖怪,就听得纸青蛙用安澜的声音怒气冲冲道:“这算是对你不当心的惩罚!赵侑泽的事儿不要你管了,他若来找我,我自己解决!最近这段日子你好好闭门思过吧!”
说完,纸青蛙无火自燃,化为灰飞。
江妍瞧了一眼江辰肿得老高的右脸,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我就喜欢澜妹妹的性格!这下好了,脸伤了,可有理由禁你的足了!哈哈哈!”
她狂拍着手,毫不留情地嘲笑了一通,就转身去给娘亲报告这个好消息,徒留江辰一个人站在屋子里阴晴不定。
。
离开江辰的院子,江妍心情颇好地绕上抄手游廊往正院里去。此刻赤日当空,蔷薇花藤绕着廊柱蜿蜒而走,枝头蓄这指甲盖大小的粉嫩花苞。江妍正要伸手去摘一朵,就听得有哽咽之声从花窗处传来。
她心中疑惑,站在石榴花窗下细细听着,听了一会儿便寻到了这细弱之声的来源,竟是出自玉兰苑墙外的玉兰林里。
于是,她穿过银瓶门来到玉兰苑外,遥遥望去,只见一小丫头正蹲在几株牡丹丛旁,提着桶拿着瓢,边哭边给牡丹浇水。
这丫头身条不错,亭亭玉立,跟一旁的玉兰树不遑多让,就是瘦了些,脸颊上没半点肉,不太像是玉兰苑出来的。要知道安澜从不亏待自己院里的人,哪怕不怎么在国公府上住,院里的这些小丫头们的吃穿用度也都是她自己掏银钱,一个个养得膘肥体壮。
一面想着,一面又往前走了两步,想看看这丫头是哪个院的。谁知刚绕过一处太湖石,便惊了那丫头,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着脖子转过身,一双眼颦含泪宛若秋水,一口薄唇轻抿如同含樱。
江妍一惊:“你、你是……”
那丫头赶忙丢下水瓢跪在地上磕头:“绕了大姑娘清净,奴婢罪该万死,求大姑娘饶了奴婢,别治奴婢的罪。”
“哎!”江妍被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吓了一跳,赶忙叫身边的丫头去扶人,“别跪别跪,你快起来。”
江妍的丫头刚要伸手去扶,就被那浇水的丫头给避开了,只见对方缩着身体,极快地拎起桶行了个礼,低着头始终不敢看江妍:“奴婢还有许多花没浇,先告退了。”
说完,便匆匆跑开了。
“她这是……”江妍被弄得有些懵了,“她是盈彩吧?怎么变成这幅模样了?我出嫁前还是鹅蛋脸呢,如今怎的如此消瘦了?”
江妍的丫头视线追着盈彩的身影好一会儿,听见夫人的话这才缓过神来,略思忖了一番便道:“这事儿奴婢约摸知道点,不过具体的内情知道的也不多,跟旁院里的乔小娘有关,夫人要听吗?”
一听“乔小娘”三个字,江妍瞬间来了精神,乔小娘是大房里头的,自大伯与大伯娘战死之后,她便自诩大房当家的,平日里耀武扬威,对府上的丫头小厮们呼来喝去,偶尔还会犯到娘亲头上,只是娘亲平日里不爱与她掰扯,只命人将德园分为两半,一半让乔小娘嚯嚯,另一半做国公府的后花园,建了个暖阁。
而玉兰苑就在暖阁旁,离分隔的院墙有二十来丈远。
“说,她这段时间又闹什么幺蛾子了?”
那丫头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这才附在江妍耳畔低声道:“乔小娘的侄女玉明在德园偷男人,被盈彩撞见了,盈彩告诉了国公夫人,结果当日晚上,就有人撞见盈彩跟玉明偷的男人躺在一张床上,乔小娘当即就哭喊,说是盈彩被玉明撞破了,怕玉明揭发她,这才反咬一口的。”
“我的个亲娘哎,”江妍抚着胸口,“知道那男的是谁吗?”
“好像是薛家大公子薛文远的书童。”
“薛家?”江妍一蹙眉,登时觉得这事儿不简单,“我娘怎么说的?”
“国公夫人没说什么,打了盈彩和玉明各十板子,把盈彩打发到玉兰苑去了。不过,没两日,乔小娘也让玉明来玉兰苑了,今早与嬷嬷们吃茶的时候,还听嬷嬷们在说,这个玉明好大的本事,把整个玉兰苑都给收服帖了,跟玉兰苑的第二个主子一样。”
闻言,江妍冷笑:“什么第二个主子,这是想鸠占鹊巢呢。且等着吧,过两日澜妹妹便要回来小住了,倒是我要看看她是怎么死的,真当澜妹妹好性子呢。”
她望了一眼紧闭的玉兰苑大门,树影已经爬到了一半,堪堪扣在虚挂着的铜锁上。恍然想起安澜刚来镇国公府的那些日子,总是搬个条凳坐在门口看脚下的树影,也不说话,她每次都是主动走过去,走到安澜的身旁,她不出声,安澜也不抬头,沉默又固执,像两颗坚硬的松果,但当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时,就那一下,她能感受到世界在颤动。
其实对于安澜这个突然到来的妹妹,江妍一直看不明白,仿佛隔着一层雾,只能朦胧中知道个大概。
听娘亲说,安澜的生母南巫圣女与恭亲王是同族,来自同一个地方,只不过恭亲王是伴着祥瑞降世,而南巫圣女是不被任何人期待的存在。
但奇怪的是,南巫圣女又是不可或缺的,就好像一棵树会开花、会结果、会长叶,花不香反而臭,人人皆厌弃它,可没有它,就结不出果,于是人们又得忍受它,忍到它枯萎凋零,结出果来。
而那个果,就是安澜。
更深入的事江妍的娘亲也不肯多说,只说有些人的命是生来便注定的,像安澜,像江辰。其实江辰的事江妍很清楚,他背负着解除家族“过不过四十”的诅咒的责任,从出生便被拔出了情丝,是个无爱无欲的人。
可安澜呢?
安家突遭横祸,被天宝寺的主持宜慧禅师带到了镇国公府,这难道就是她的命吗?
她是上辈子犯了什么错,以至于要让今生都颠沛流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