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澜扭过头望去,只见身着一袭正红色官服的赵侑泽快步朝自己走来,她冷笑一声,手中玉骨簪华为长刀,直接将人从中劈成了两半。
风变得急促起来,周身的桃花树在风中左摇右摆,一抹黑影隐藏其中,笑着道:“哎呀呀,你竟不喜欢他?”
安澜不搭话,抬手将长刀抛至空中,双手结印,重喝一声:“剑门,开——”半空中的长刀化为数不清的长剑,如黄蜂过境般朝四面八方扑去,直将这片桃花林削成了一片平地。
黑影见状,也不笑了,嘴角抽搐道:“这可是颦儿的识海,弄毁你就什么都得不到了。”
“她已经死了。”说话间,安澜的手也不停,结印扣在地面上,一个复杂的阵法自她脚下展开。
这回黑影是彻底没了嬉笑的心思:“你的心还真是狠。”
“那也没你狠,你是薛文远?还是赵舒?”阵法移开,金光冲天而起,整个识海都在剧烈震荡。
耀眼的金光中,黑影逐渐消失,但他的声音仍在安澜的头顶回荡:“安澜,你我后会有期。”
……
“噗——”小八角亭中的安澜猛得吐出一口血,睁开眼时只觉天旋地转。
“安澜!”簪星曳月四人散开结印的手,朝她跑了过来。
安澜来不及多说,将手中紧握着的两枚琉璃珠交给了云簪:“这是薛文蔚和颦儿的魂魄,快,点燃冥灯,送她们去地府,再晚就要散了。”
云月扶住安澜:“司天监来人了。”
“不必管,他们不就是想要这还魂阵,给了就是,没有神血谁都用不了。先扶我回去。”
方才安澜在识海中结的阵,乃是倒转生死的九转黄泉阵,以燃烧自己的寿命与炁为代价,逆转生死。
若是薛文蔚的魂早就被吞噬干净,安澜定然不会冒这样的险,可她在颦儿的识海中能摸到薛文蔚的魂,窥见她的情,感受到她在自己怀中消散的刹那,便有把握在触动禁制前将薛文蔚的魂魄找回来。
她救不了薛文蔚和颦儿,只能给她们一个再次做人的机会。
安澜的神思涣散,在云簪招来鬼差,亲眼看着对方将薛文蔚和颦儿的魂魄带走后,才放任自己陷入黑暗。
司天监的人已经进入界园,而安澜已经不想去管,云曳会应付的。只要拿走了他们想要的,自然会滚。
。
七日后,已至春末,院子里雨正下得急。安澜在屋子的东南角找了个没有雨的地方划了个圈,将自己写好的东西烧了,心中默念薛文蔚的名字。
“姑娘在烧什么?”云簪拿着斗篷给安澜披上,因着之前用了九转黄泉阵伤了根本,安澜这段时间一直畏冷,夜里总要揣着两个汤婆子才能睡着,所以簪星曳月总担心她的身体,格外注意她的吃穿用度。
安澜站起身,将斗篷拢了拢,回道:“关于唐明皇与杨贵妃的故事。”
“烧这个做什么?”
“薛文蔚爱看,不过,我在最后写了一段话,若是她看见了,想必会来我的梦里将我好骂一通。”说着,安澜忍不住笑了起来。
云簪好奇:“写了什么?”
“唐明皇娶杨玉环时已经五十六岁了,而杨玉环只有二十二。”
说罢,安澜转身回了屋子,路过东侧的院墙时,看见冒出墙头的白色槐花,这才想起云簪、云星和云月住的小三进院子旁侧种满了槐树,如今槐花都已经开了,正是摘食的好时候。
于是,她差事了一位在廊下绣花的小丫头,让她等雨停了就找人去清新楼收槐花,明早要吃槐花包子。
临进屋前又补了一句:“若是雨没停便罢了,一点槐花不值当心疼。”
云簪在旁道:“你这是难为人吧,清心楼周围全都是槐树,阴得很,平日里哪个丫头婆子都不敢往那儿去,您居然让他们去摘槐花,虽然我觉得那住得挺舒服的。哎,要不然还是我去摘吧。”
“没事儿,让她们去吧,三两月例也不是白给的。”
沙沙沙,有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只见陆管家提着衣服前摆跑了进来。
“主君,宫里来人了。”
……
宫里来的是官家身边的贴身大监,安澜不太记得他叫什么,只隐约知道是个长相憨厚,身材精瘦的人。
今日,他是替官家来封赏的。
十匹丝绢,五百两黄金,五十亩良田,算是官家买下还魂阵的价。
整个宣旨的过程,贴身大监都很客气,只是他带来的几个小太监却不懂得收敛情绪,看她们的眼神、对待她们的态度,都含着傲慢。
“当皇帝就能抢臣子的东西了吗?这世间可不会再有第二个还魂阵了。”云星生气于他们的无礼。
不过安澜对此并不在意:“正因为怀璧其罪,当年还魂阵落在府上之后,爹爹便一直没有用过。就是怕哪天被当成把柄,丢了命。”
“那咱们先前……”
“不用担心,官家出钱,就是为了名正言顺,省的别人说他强夺。东西给出去也好,这些年盯着咱们的人太多了,就我外出的这五年,这府里都不知道来来往往被几波人刺探过。”
安澜拿起未看完的书,重新翻了起来:“他们啊,总想着寻我的短处,好拿捏了我。从今日起,他们便再也没有借口了。话说,颦儿那边查的如何了?”
云曳正坐在桌边盘账,闻言,头也不抬:“家里没什么人了,母亲那般倒是有一门亲戚,听去探查的人回禀说不是个好相与的,跟颦儿的母亲早就断了亲。”
“那就不必给他们钱了。”安澜道,“官家给的这五百两黄金全部兑成银子,拿出五十两兑成铜板,直接装箱子送去蔷薇巷子的学堂,余下的都存成票据,以颦儿的名义。”
云曳一一记下:“还像之前那样,全都用来抵束脩吗?”
安澜摇头:“告诉学堂的老师,这批算是奖资,只给学得最好的姑娘和小子们,不拘于琴棋书画、诗词百家,只要是学得拔尖儿的,就赏。也要让他们知道,这笔赏银是卫州陈颦儿资助的,就跟咱们替他们付的那些束脩一样。”
“明白。”
……
养病是最无聊的,书看了一本又一本,从《识神录》到《大荒经》,从《独异志》①到《春花洞杂记》。安澜从架子上抽出一本翻看了一半的书,椅在床边就着雨色继续看,正入迷时,云月撑着伞走进院子,将一封信放在了她的窗前。
“镇国公府送来的,真稀罕,这回竟不是江二郎君亲自送过来,”云月点了点没有落款的信封,意味深长,“我瞧送信的小哥辛苦,让厨房将早上你没吃的糕饼都给了他,你不介意吧?”
“没事,太甜的东西我也不喜欢,便是我喜欢的也无妨,人家辛苦送了东西过来,也总要表示一下。”
安澜拆开信,属于江辰的锋锐字迹映入眼帘,头一张都是在交代画皮妖的事,大多都已经从潘璃儿那儿打听过,小部分倒是安澜不知道的,除了涉及薛府的那部分,其他倒也不感兴趣。
只是她没想到,薛文远竟然真的是妖。
不过,令她更没想到的还在后面,当她看完最后一张纸上的内容时,一口恶气直上心头,恨不得直接划开一道门冲到江辰身边将其暴打一顿才好!
因为,赵侑泽跑了,跑前被江辰毒打了一顿,而江辰还没来得及抹掉他的记忆。
这不是给她找麻烦吗?
她若是个无名无姓的小卒,凭着一身本事或许能找个地方躲起来,消失个一年半载,可她有名有姓还与镇国公府有联系!
想到赵侑泽这一趟在善河村里吃的苦头,还有江辰故意在信里详细描述的打人手法,整个人都要疯了!
赵侑泽一定会想办法报复回来的!
刚刚从乌云后冒出光亮的太阳再次被遮蔽起来,雨下得更大了,枝头的槐花被密集的雨线打得垂了头,挂上晶莹的泪珠,叹自己命薄,好不容易等太阳破云而来,却又被乌云挡了回去,令自己重回霉气熏蒸的雨天。
不过事情已然发生,再去责怪毫无意义。安澜长长呼出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云月察言观色:“二郎君这是又做了什么混蛋事?怪不得不敢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