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送走了车夫,便关了落地罩上的门,往里碧纱橱里走,绕过屏风走到拔步床旁,轻唤了一声:“王爷。”
正坐在床沿翻看着折子的男人‘嗯’了一声:“坐。”
拔步床外有一道前廊,飘檐雕着山水、花鸟、博古、婴戏,少女小心翼翼地提起裙摆登上前廊,规规矩矩坐在镶着蓝色料器的窗子下,厚实的锦缎垫子托着她的屁股,可她仍旧觉得坐如针扎。
她不敢看男人的眼,可对方最介意他们这些人说话时不看着自己,便只能想了个折中的法子,视线擦过对方的脸颊看向后床门上雕刻的图案。
不是对方长得不好,亦或者他太过威严导致少女不看与他对视,而是那双眼睛,总能让人迷惑,从而说出心底最深的秘密。
“人找到了?”男人问,他的嗓音很悦耳,如庙里的铜钟低沉悠扬。
少女小心翼翼捏着裙边:“找到了,黄芪没撒谎,他确实去了一位姑娘在郊外的别院,那姑娘叫‘林安’是昨日夜里到的别院,她雇佣的车夫说她本来要去善河村,但突然改变了主意,今早给结了账,还一个铜板没扣,将钱都给了。只是车夫没见到世子本人,倒是见到了当归。”
男人勾了勾唇,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自从他在皇后娘娘的宴会上,当着众人的面将一支桃花送给了一位孤女,这孩子就对所有同龄女子敬而远之,去一位年轻女子的别院可不是他会做出的事,其中恐怕有内情,你着人去查查。”
“是。”少女应了一声,“另外,找世子的时候,听人说薛府走水,我去瞧了,那火不像是正常的火,倒像是阴火。”
男人淡淡应了一声:“不必管,薛文远会处理好的。”
“是。”少女点点头,“那我先去……”
“急什么?”男人将手中的折子丢到床头,抬眼对少女笑了笑,“官桂,我有多久没碰过你了?”说着,便将少女拉到自己的膝头坐下,手指在她身上游移,轻轻挑开衣襟。
少女不敢动,背上一股寒气升天,直冲颅顶。
小时候,她把眼前的人当做救赎,因为这个领养她的男人长得太漂亮了,比镇子上的所有男女都要漂亮。
后来,她亲眼看着他吃了人,披上了对方的皮,变成了另一个人,再接着便是三日一次的采补,许多少年少女死在他的屋子里,不是吸干了精血就是直接做成了桌上的美味佳肴。
当衣衫被剥落的时候,凉风吹得官桂一个激灵,她下意识就要反抗,却被男人掐住下颌强迫自己看向他的那双眼睛,碧海一般的蓝映入眼帘,顷刻间,反抗变成了绕指柔,拨开男人的衣衫迫不及待地缠了上去。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上百年,所有反抗的人都被这双眼睛摄取神智成为傀儡。
唯独世子与他的母亲不会。
。
两日后,夜深。
云姑正在小厨房里炖鸡粥,她用刀将两脯肉去皮细刮,再用余鸡熬汤下之,正准备细米粉、火腿屑、松子肉时,听见厨房门被人推开,侧眼望去,是二郎君身边最得力的兰印,他领着十几名侍从来端做好的餐食。
云姑一边将生米倒进臼里敲碎,一边竖着耳朵听身后的动静:食盒被打开一一检查,餐盘发出细微的碰撞声,有人打开了厨房门,兰印正按照上菜顺序将食盒一一安排出去,屋里的光影有了些变动,兰印做了最后的检查发现少了一份粥。
“鸡粥没做好吗?”他问。
云姑放下手中活计,在围裙上擦干净手快步走过来:“只待放入松子肉和火腿屑便好了。”
她走到兰印身旁,将人拉到门外避开厨房内的其他厨娘,低声问:“兰印小官人,我想问问之前送来我这儿的颦儿,如今怎样了?”
前两日天不亮的时候,兰印便带着人从云姑身边带走了颦儿,也没说缘由,只道是二郎君吩咐的,云姑也不敢追问主家的事,即便满心担忧也只能点头应是。
兰印道:“婶子不必担忧,人是三姑娘带走的,三姑娘的为人秉性咱们这些在国公府谋生的最是清楚,府上多少丫头婆子都上赶着想跟三姑娘,奈何三姑娘不需要,颦儿日后自有想不完的福。”
云姑闻言连连点头:“是这个理儿,三姑娘是顶好的人,我哪儿有不放心的,如今得知颦儿得了好去处,心便安了,多谢兰印小官人,多谢。”
兰印笑着应了一声:“婶子还是快些将粥做好了送来,郎君那边有贵客,胃精细,还得您的手艺才配得上。”
“小官人谬赞了。”两人又好恭维了一番这才各做各的活计去了。
送膳的队伍从厨房的院子出来,一路往东去,穿过夹道来到一道院门前,便见藤影幢幢,而正屋湘帘垂地,悄无人声。
兰印仰头望了望天,有星星点点的流萤正在空中飞舞,宛若星辰。他抬手在空中一划,墙面上的藤蔓飞速散去,露出一个草绿色的门洞,他抬步走入,身后提着食盒的侍从也步履一致地一个挨一个跟了上去,在穿过门洞时褪去一身迷惑凡人的幻象,变成了薄薄的纸人。
大山深处的引龙潭美如仙境,亿万只流萤在丛林中飞着,时不时与林中唯一一处农庄的屋脊擦身而过。
在这铺天盖地的流萤之下,黄土深处的地窖里,江辰正与赵侑泽面对面坐着,墙壁最顶端有一巴掌宽的狭长小窗,月光从这里透进来一束窄光,勉强照亮坐在贵妃榻上的赵侑泽。
他身上依旧穿着来时的那身衣裳,头发披散着,浑身上下都干干净净,没有半点阶下囚的模样,可每当他有所动作时,身上便会泛起一道七彩流光,这道流光来自他脚踝上的一对紫砂琉璃珠串,是禁锢他灵力的枷锁。
而在他对面席地而坐的江辰则狼狈得多,刚刚探过引龙潭回来,衣袖、衣摆处皆是被利器划破的痕迹,断开的线头毛毛糙糙的支叉着。他的脸上、脖子上、卷起袖子露出的胳膊上都是血痕和淤青,坐在阴影里时那双眼睛没有半点光,像个假人。
若是不知情的人看见这一幕,定会以为江辰才是那位阶下囚。
江辰扯开衣领,呼啦啦三两下将药膏涂抹在伤口处,疼得心肝疼却不敢表露出来,生怕在‘敌人’面前露了怯。
两人就这样寂静无声的对峙着,直到兰印带着一串纸人走进来。
几个纸人安安静静在两人中间分成两列,一列将手中食盒递给了另一列的纸人,然后相互牵着手面对面围成一个圈,同时向圈内一鞠躬,就化成了一张纸做的圆桌,
另一列纸人将美味佳肴按顺序逐一摆放在圆桌上,再两两抱在一起往下一蹲,化成了两只圆凳,余下两只纸人则立在圆桌旁布菜。
江辰将药膏丢给兰印,撩袍坐下,拿起筷子对赵侑泽扬了扬下巴,颇有种施恩的感觉:“赵世子,来,吃点,咱们边吃边聊。”
自从失明后,赵侑泽从不会在任何方面亏待自己,被江辰困在这儿的两日里,每日除了两顿米粥也没别的吃食,此刻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既然对方盛情相邀,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叨菜声在两人之间此起彼伏,时不时用筷子酣畅淋漓地干一架,这边挑飞一个鸭腿那边接住,那边挑起一根粉条直弹对方眼睛被仰身躲开。
只有兰印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干饭,时不时身体后撤、前倾、左右摇摆,以防被伤及无辜。
直到又一只纸人走过来,端上三大碗鸡粥,两人才勉强各退一步,端着碗开饭。
“许久不见,武艺倒是比之前精尽不少。”江辰不太高兴地夸赞道。
“彼此彼此。”
江辰冷哼:“我跟你可彼此不了,镇国公府行的端做的正,从不养妖,尤其是靠画皮成人的恶妖。”
赵侑泽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被牵动,沉默不语。
“你倒是说句话啊,从进来之后就屁都不放一个!”江辰在桌子底下踹了赵侑泽一脚。
赵侑泽收回腿,让江辰踢了个空。他吹了吹勺子里的粥,肉香盈满他的鼻腔,这没有缓解他的饥饿,反而让他更饿了,忍不住舔了舔唇:“想让我说什么?说徐阿潇每次成长都会蜕掉旧皮穿新皮,才会每年都物色新鲜人皮,还是说画皮妖坏了规矩,吃了不该吃的东西,使得她已经不满足于吸食魂魄,只能吃人肉、喝人血。”
江辰挑了挑眉:“然后呢?”
“没有然后,她们都是父亲养着的,而我平日里除了帮官家做些风水堪舆的事儿,便是在西苑陪着母亲,鲜少接触父亲,更别提他养的那些东西了。所以,你在我这里问不出什么。”
“说得真好听,好像你跟这些事儿半点关系也无,若你真有你说得那般无辜,又为什么会救它们?”
“因为她们不能死。”赵侑泽放下碗筷,‘目光’平静地望着江辰,“江郎君,你从未体会过在野兽环伺的环境下长大是什么滋味,所以不会明白如今我做这些事的理由。奉劝你一句,棋子做得太听话,就永远只能是棋子。”
江辰盯着赵侑泽如海般碧蓝的眼睛,这双眼睛没有瞳仁,只有眼白和碧蓝色的圆,就像是白墙里嵌了一颗琉璃珠,他看不出赵侑泽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在想什么,也无法判断其中真假。
但他隐约知道点关于恭亲王府的事儿,知道自从赵侑泽失明后,其实过得并不好。
不过,跟他有什么关系呢?一个没了情丝的棋子,是不会生出同理心的。
过了很久,赵侑泽再次打破沉默:“你打算这么困着我到什么时候?”
“最多到天亮。”江辰指了指天。
赵侑泽蹙眉:“你在等什么?”
“到时候你自然会知晓。”
赵侑泽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他们来了你也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