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侑泽悬着的心放下些许,识海中的火苗又开始作乱,意识昏沉之际,他模糊的视线捕捉到一抹倩影,这抹倩影绕过屏风朝自己缓缓走来,他还没看清对方的模样,便再次坠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这次昏迷昏得起起伏伏,赵侑泽总觉得自己泡在一片碧蓝色的海洋里,有鱼儿从自己身边游过,他仰起头,水面是亮的,光穿过水面照下来,却照不亮自己周身的黑暗。
他努力地向上游,游啊游,游啊游,却怎么都触及不到那抹光,忽然一股暗潮激涌而来,冰凉感穿骨透肉,裹挟住他的全身,他奋力地向上,身体却怎么都不受控制,任由自己被这股暗潮卷入昏暗的海底,在他栽下去的一瞬间,他看见自己的腿化成了鱼尾,散发着碧蓝色的幽光。
赵侑泽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
清晨的光透过华丽的纱帘照进车厢里,身体不受控制地随车颠扑滚动,他的眼前又变成了一片黑暗,仿佛昨夜看到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不一会儿,车子便停了下来,有人跳下车带动着马车整个震了一下,紧接着便是被温暖的春风送来的絮絮交谈之音。
赵侑泽坐起身凝神望去,只见一团烈火正与一株幽绿的藤蔓站在一处,烈火不必说定是安澜,而藤蔓对他来可太熟悉了,从小到大针锋相对、咬牙切齿的那种熟悉。
“兰庆和云簪怎么样了?”安澜站在马车前,顺手从头顶攀了一支桃花下来。
“没什么事儿,已经送回汴京了。”江辰走上前,却被一支刚攀折下来的桃花挡在了一步之外。
安澜:“从客舍带回来那只画皮妖呢?”
江辰犹豫了一下:“不太好,那皮被你搞坏了,已经出现紫斑,但那妖物始终不肯蜕皮,说什么虞家人是她的根,一株菟丝花一生只能缠绕在一棵巨木之上之类的,胡言乱语的,不过虞家的事我已经命人去查了,应该很快就能查出点什么,徐阿潇那边倒是线索多些,要不要我……”
“我要去趟薛府,帮我弄个身份。”
江辰面露诧异:“去薛府做什么?查薛文蔚?”
安澜:“别问。”
江辰蹙眉:“当时薛府办丧事的时候,我父亲和恭亲王都去看过,他们没说什么,你去能查出什么?”
说着,他扫了一眼马车,神色意味不明。
安澜懒得在这件事上与他掰扯,直言道:“我的事你不用管。”
她从荷包里掏出一张染血的符纸递给江辰:“送你一份功绩。这是从当归肚子里取出来的禁言符,我记得婶婶说过,表叔常年驻扎边关,你的字都是跟着恭亲王学的,你瞧瞧上面的笔迹,像不像恭亲王写的?”
江辰结果一瞧,鲜血将整张符纸浸透成了红色,但上面的符文在阳光下依旧熠熠生辉,行内人一眼便瞧出用的是上好的光明砂,这样的大手笔放眼整个汴京除了恭亲王,也只有宫里那位能用得起了。
他借着光阳仔细辨认了一番,蹙了蹙眉:“跟着恭亲王习字已经是年少时候的事了,幼年时恭亲王的字筋骨很好,这字差得远了。不过我记得在我十岁时,他从定州回来没多久,就因为惊马摔伤了手腕,在别院修养了好一阵子,此后写出来的字就变得软绵无力,之后,母亲便再也没让我去过恭亲王府,也不知他之后的字是怎样。”
“如果,他手受伤是装的呢?”
江辰挑眉:“你怀疑什么?”
安澜低声道:“没什么。”
江辰:“你怀疑是恭亲王杀了南巫圣女?”
“太巧了,不是吗?满门被屠的那一晚,我拼尽全力刺伤了那个带着面具的人,而恭亲王偏偏在这个时候伤了在了同样的位置,在别院躲过了大理寺的查验。”安澜语气平淡,额头沁出的一层薄汗,在顷刻间便被林间的风吹散了。
江辰:“一切都只是你的猜测。”
“所以我要去查,画皮妖的事儿归你,薛文蔚归我,还有车里那个人,也给你,问出什么问不出什么都不必告诉我,算是你把颦儿给我的报偿。”
江辰苦笑:“说什么报偿,我们是一家人……”
“别,我一没上族谱,二不打算嫁给你,即便是收养也是口头上的,这些年婶婶对我的好我记在心里,镇国公府养我的花销我也会悉数还上,就车里那个,你估个价,看能抵多少账?”
每次面对安澜,江辰都有种无力感,他对人对事从来都是说一不二,没有足够耐心去软磨硬泡的,唯独对安澜,他百般想要融化她那颗冷硬的心,却百般受挫。
父亲说得没错,他确实想要折了安澜的翅膀,一了百了,日后也就不必那么麻烦了,可他也终究舍不得。
江辰叹了口气:“他可是恭亲王世子。”
“那又如何?你都敢烧他御赐的鳌灯,杀他精心养护的小马,反正得罪一次也是得罪,得罪三次也是得罪。再说了是他在客舍救了徐阿潇和画皮妖并藏匿起来,说明他与此事有关。官家不是最不喜权贵豢养妖物吗?”
桃花枝被安澜摆弄着,落了下许多粉嫩的花瓣:“你们镇国公府近几年不是跟恭亲王府不对付吗?朝中立储之事在即,开封府主事的位置空悬一年多了,几位皇子哪个不心急?若是他能吐出点一星半点,便足以助镇国公府支持的那位入主开封府了吧?”
话都这么说了,江辰还能反驳什么呢?他私心也是想要留下赵侑泽的,这人身上的秘密真的很多,但能在这种荒郊野岭里犯到自己手上的机会可不多。
“行,人留下,我派几个人送你回汴京。”
安澜:“不用,我还有事要做。对了,记得问完话把他和那名护卫的记忆抹掉,别留下痕迹。”
说完,便朝马车走了过来。
安澜打开车门,正对上赵侑泽那双无神的、碧海一般的眼睛,虽然明知对方看不见,但莫名的还是心虚了一下。
手中的桃花枝已经被把玩得只剩下残红碎蕊,她垂下眼帘,将其塞进对方衣襟:“你不要怪我,要怪就怪自己行事不谨慎。桃花枝还给你,此后就当不认识吧。”
说完,她便伸手轻点赵侑泽的眉心,一团小火苗蹿进了对方的识海,让其再次陷入漆黑的汪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