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正,善河村。
烈火焚烧过后的残垣断壁中,只有几间修复好的院落亮着灯,敞着门,时不时有人搬着箱子往马车上放,隐隐伴着人声。
麻叶儿啃了口黄瓜,跳下院子旁塌了半边的砖墙,将椅墙站着的中年男人拉到了一旁,朝搬东西的人抬了抬下巴,低声问道:“衡叔,这都哪儿来的?大半夜的突然冒出来,我还以为遇到山匪了。”
衡叔嘬了一口烟,眯缝着眼道:“镇国公府的人。”
他用烟杆子指了指扶刀站在马车旁的高大男人:“瞧见那个了没有?穿着金红二色龟纹步人甲的,那可是当今最年轻的四品武将,镇国公一手提拔上来的,叫什么兰嵩,下个月就要去钦州赴任,小世子这时候派他来,是信不过咱们呀。”
麻叶儿蹙眉:“那怎么办?若是让这些人插手了,抓黑蛟的事儿岂不是泡汤了?”
衡叔磕了磕烟灰:“再等等,等到了地方看情况,要寻蛟,还得靠我们,这群人肉体凡胎,真要往前冲也是做咱们垫脚石的命。”
麻叶儿点点头,可心里还是打鼓:“世子爷是不是也要来?院里那俩娘们儿万一告状,世子爷不信咱们……”
话还没说完,后脑勺就被人拍了一下,只见他哥麻秸儿气喘吁吁站在他身后,朝不远处的山丘上抬了抬下巴:“世子来了,皮子紧着点儿。”
麻叶儿心下一凛,赶紧收了声,探头探脑地往哥哥所指的方向望去:那山丘被院墙拐角遮了一半,隐约能看见上头蹲了个人,因为在黑暗里只能看出个模糊的轮廓,像个球。
站在山丘上的江辰正蹙着眉,试图用圆水术察看安澜的情况,方才山头猛得一阵,有开天裂地之势。附近的河水小溪都涨了水,淹了浅滩还往林子里漫了十几丈,就连村子里的井水都在咕嘟咕嘟往外冒。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也不知道引龙潭现在什么情况。
不过他更担心安澜的情况,镇国公府的人来报,云星云月出了红袖招直奔善河村来了,安澜定然在这附近。
可是用了几次圆水术都没用,始终只能看到一片白茫茫的云雾,听不见半点动静也没见到人影。
越急越想,越想越气,他一掌拍散聚成圆球的水,正打算下山去寻人,就见父亲镇国公从坡底上来。
镇国公已年过不惑,一共就俩孩子,长女江研、次子江辰,无通房无侍妾,一辈子都在家和定州边关之间来回。
他身形高大,虽是武将却生了一张俊秀文气的脸,幼时常被人嘲笑是个‘小娘子’,可他枪出如龙,于战场之中常立不败之地,当年定州一战,本可大获全胜,可惜官家听信谗言,下令收缩战线,将他召回京城,任由夏州党项人崛起,否则如今莫说议和,便是直取夏州都不在话下。
可惜了。
他登上小丘,见自己儿子正拍散一洼水,就知道他又在用圆水术找安澜的踪迹了。可安澜也不是傻的,那么多次江辰都能顺风顺水找到她,又怎么会不知是江辰在她用的东西上做了手脚?
可她没有说,也没有阻止,依旧这般假装不知,无非是感恩夫人这些年对她的照顾,是一位寄人篱下的姑娘对主家子女的一种退让,而非情爱。
可惜他那傻儿子不懂,或者说他有恃无恐,不想懂。
“父亲。”江辰垂下头,不想让父亲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
可看不到就不清楚他在想什么了?镇国公轻叹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加紧收拾东西往引龙潭去,离昏晓线开门之日还有九个月,在这之前,我们必须尽快把路摸清楚。”
“我想再等等,现在天还黑着……”
“江辰,”镇国公打断他的话,“明日一早安澜就到引龙潭外的天峡洞,加紧收拾东西开拔,听明白了吗?”
江辰一怔,猛地抬起头,眼中是说不出的惊喜:“她来找我了?”
见他这幅模样,镇国公真不知道说什么好,直接打断他的妄想:“她是送人过来,赵侑泽那小子栽她手里了。”
江辰蹙眉:“他们俩怎么撞上了?”
“不知道,”镇国公叹了口气,“都是孽缘。”
江辰眸光闪烁:“不行,他俩不能碰上,我要亲自去接安澜过来!”
“辰儿!”镇国公表情严肃,“你没有情丝,一辈子都不会明白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别强求了。”
小山丘上的风有些大,吹得江辰心情凌乱。
“可我明明是喜欢她的。”
镇国公的手搭在江辰的肩膀上:“那是你的错觉,你只是慕强,觉得她比那些闺阁小姐要更配得上你,将来你若真的折了她的羽翼让她在家相夫教子的时候,你也就不那么喜欢她了,你也许就有万般理由说服自己,是她变了,她不是那个让你倾心的人了,你不喜欢她转而喜欢上别人是理所应当的。”
江辰一把甩开父亲的手,神色激动:“我不会!我跟那些三心二意的浪荡子不一样!”
“你会。”镇国公只是平静地直视着江辰的双眼,说出直白又残酷的话,“辰儿,你连亲情、友情都没有,又如何能奢望爱情。别给自己变成恶人的机会。”
。
与神明的对视令赵侑泽的魂魄剧烈震荡,沉沉睡了过去。云月赶回来的时候,云星正抱着疼晕过去的安澜,在她身上重新描绘符文,以压制安澜的神脉。
好在符文消解的地方不多,云星随身携带的神血足以将断点重新连接,不过为了保证万无一失,云月和云星还是决定待此地之事了结后,带安澜去开宝寺住上一个月,静心养性。
躺在地上意识昏沉的赵侑泽隐约听到了她们的话,将开宝寺这个地方牢牢记在心里,但很快就被识海中那股乱窜的火苗给击晕了过去。
等再有点意识时,已经是鸡鸣三声,天光微亮的时候。
当时,他只觉得脸上落了些光,周遭寂静无声,过了不知道多久,才有细微的瓷器磕碰声传来,与之同步的是一位女子的低声轻唤:“安澜,先吃点东西吧。”
身上和嘴都被捆得严实,赵侑泽挣了挣发现自己四肢无力,连灵力都无法调动,他拼命睁开眼,认出这里是他先前住的东客院,他就躺在一张雕刻精美的拔步床上,边上还躺着一个人,正是他的亲信当归。
此刻的当归身上已经闻不见血腥味的了,面色并不苍白,他小心翼翼地朝当归身旁挪了一下,摸索着找到对方的手,温热的不冷也不烫,应该是没发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