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明白自己强求什么了,他对那姑娘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但他也不希望因为自己偶然一次的遵从本心,害了一个无辜的人。
如今再见安澜,赵侑泽心中百转千回,但自己如今的处境堪称如履薄冰,他只能摒弃杂念,专心做好当下的事。
他不动声色说道:“安姑娘,你我无冤无仇,并不想伤害你,但如今你既知晓了画皮妖的事,贸然放你走,于我于恭亲王府并不是什么好事。况且,如今我有要事要办,无法在此与你磨耗时间,就先委屈你一晚,帮我看顾一下当归,也让我省省心,待我回来也自会与你解释清楚。”
安澜想要站起来,却发现手腕上的勒帛不知何时冒出了些许线头,这些线头如同蜘蛛丝一样与贵妃榻上的席子连在一起,直接将她束缚在了贵妃榻上。
这时她才猛然间想起一件重要事:迷榖与草木通情,善识路。这东西若是没主人控制它,自是见到花草树木就走不动路,不管活的死的非要上前亲昵一番,被它挨着的草木也会听它指示,步调一致。
即便是做成床的死物。
失策。
怪不得赵侑泽非要将她抱至屋内,若是将她留在外面,只怕跳至院门时,尚未来得及呼救,就被竹子们捆成蚕蛹吊在半空中了。
要是江辰在就好了。
安澜不由有些气闷:“我不过就是一个被放逐出去的平头百姓,一无财帛傍身,二无世家倚靠,自是明哲保身要紧,先前口出狂言是我的错,我保证,只要你放了我,我就当做什么都没看到,不会对外乱讲。”
“你拿什么保证?”
“字据、契约、亦或是生死结都可。”
赵侑泽冷笑:“我父亲母亲成亲时也立过生死结,可父王还不是想变心就变心,想纳妾便纳妾,可见生死结也无甚用处。”
安澜面露诧异,这不应该啊,生死结勾连天道,凡是违背誓言者无一不身死道消,因而又被人戏称为‘身死劫’,怎得会在恭亲王身上就无用了?
不过先想这些也无用,还是先脱身最好,安澜将问题抛回给赵侑泽:“那你想怎样?”
“留在这里一晚,待我回来,咱们再好好聊聊。”
“凭什么?你这样捆着我,我也睡不着啊?更何况屋里还有个外男。”
“他对你做不了什么,也不会对你做什么,倒是你比他更危险。”
安澜语带讽刺:“怎么?我还能强迫他不成?你若真不放心,就带我同去好了,方才你也见了,我是有自保本事的。”
“不行。”赵侑泽果断拒绝,那地方藏着太多秘密,他不能让安澜冒险。
这也不行,那也不可,安澜被气笑了,她是万万没想到,在外装得一副金玉郎君的恭亲王世子,背地里竟是个蛮不讲理的浑人!
“赵侑泽,你可别后悔。”
“你若受了伤,丢了命,我才会后悔。”
这话语义缠绵,尽管赵侑泽语气清正、一脸严肃,可还是令安澜怔愣了片刻,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赵侑泽见她沉默,‘看’了她一眼,先前那涌动着恨不得烧了自己的熊熊烈火,突然平静了不少,泛出点点橘色,像是夏日里的向日葵会散发出的色彩。
他看不见安澜的模样,但曾听母亲说过,她长得很漂亮,不是那种妖艳的美,更像芍药比之牡丹。
不想再与安澜多做纠缠,赵侑泽转身将箱子打开,踢了一脚箱壁:“你老实在这儿呆着,若是再乱跑,便是父王保你,我也一定会把你杀了。”
画皮妖甜腻地哼唧一声,整个人像块软绵的豆腐一样严丝合缝的塞在箱子里,头上是腿头下是肩膀,脸以诡异的角度正面对着赵侑泽,一双裂开的眼睛里透着浓厚的有恃无恐。
“放心,只要这小姑娘不乱跑,别挑衅我,我便不会伤她性命,只是她这一身皮肉实在好香,我已经两天没尽过食了,实在是饿得忍不住……”
话还没说完,薛文蔚便觉一阵天旋地转,紧接着便是砰的一声,整个人砸落在地上,木箱子也被狠狠甩在她的身上,疼得她忍不住哀叫一声——赵侑泽竟徒手掀翻了木箱。
安澜下意识缩了缩腿,一旁的赵侑泽抄起外间条案上一盏未点亮的蜡烛灯,将白色的蜡烛直接拔掉,在安澜还没反应过来时,狠狠刺进了薛文蔚的肚脐,疼得薛文蔚一口气险些没上来,一把攥住铜灯连连求饶:“我错了我错了,我不会对她怎么样的,你别杀我,别杀我!求求你了!”
也不知这铜刺扎入肚脐是有什么门道,薛文蔚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她原本的细软音调,而是有好些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有的又尖又细,有的又粗又砺,有年幼的也有年老的,有男有女。
赵侑泽手上力道一松,将灯盏拔了出来,放在了安澜身侧:“将铜刺扎入此妖物的神阙,半个时辰左右便会变得如同石块一般。”
安澜瞥了一眼染血的灯盏,尖锐的针头上染满了血。
她只在母亲留下的《妖物志》上见过画皮妖,此妖每穿一层人皮便犹如得了一条命,每每遇到难缠的对手便会蜕皮逃命。蜕下的皮在一个时辰内还能再穿回去,所以折妖人遇上画皮妖,都会在对方蜕皮后,立刻烧毁皮囊,不让它再有穿回去的可能。
而赵侑泽这种方法,安澜是第一次听说。他没有动用灵力,只是一枚嵌在灯盏上的铜针,便能轻而易举的伤到画皮妖,甚至逼其求饶。
难道这是画皮妖的弱点?
正思索着,赵侑泽已经关门出去了。
画皮妖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将箱子扶正,手忙脚乱地把自己重新塞回去,慌忙间没注意自己的袖口和裤腿被箱子角挂开,露出灰黑的皮肤还有上面密布的鳞片。
不,是蛇皮。看来“杨夫人”这张皮已经被安澜给弄废了,那她为什么不换上“薛文蔚”的皮呢?
过了会儿,画皮妖终于回到了让自己心安的地方,正要盖上盖子,就见安澜直勾勾盯着自己,她翻了个白眼:“看什么看?没见过美人啊?”
安澜歪过头,面露好奇:“你叫什么名字?”
“关你屁事!”
“薛文蔚的皮呢?被你吃了吗?”
“别跟我说话!”
“瑛姑是你披上的第几层人皮?”
“再不闭嘴我就杀了你!”
安澜勾唇笑了笑:“赵侑泽说了,你不能杀我。”
“他没说!”
“可是……”安澜双手抓住身侧的铜制灯盏,“他把能制住你的东西留给了我。”
薛文蔚恨恨地瞪了一眼,砰得一下盖上盖子,再无声息。
春日的夜晚总是伴着花香,安澜扭过头望向身后的窗子,竹影横斜,一只巴掌大的纸人从窗户缝隙中钻了进来,自窗台纵身一跃,顺着风飘飘扬扬落在了她的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