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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善河村和画皮术(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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茹儿和糯儿一时惊到失声,她们并未学过这些,卫州贺氏与主君并不往来,大姑娘怎会知晓?

入坊这三年,假母也并未教过,可见是特地避开!

不过这二人此时也管不得这许多,在明白朱玉竟拿他人作品欺骗大姑娘,便直觉一股恶气直冲肝脑!

茹儿悲道:“奴婢曾苦心劝过姑娘,姑娘倒是没发火,却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我以为是我话说得重了,便跪下来求姑娘原谅,姑娘只道无事,谁知晚上在书房整理书稿的时候,发现姑娘又写了一段诗文,说她看见了爱情最美的模样。”

茹儿惨笑一声:“那朱玉根本就不是个好东西,且不说他抄袭他人诗句糊弄姑娘,就凭他在花宴诗会上经常调戏侍女,就不是个好人!只是在姑娘面前装得跟正人君子罢了!可姑娘无论如何都听不进去,总觉得是奴婢们在骗她,说得多了,就不让奴婢们再跟了,也不让再整理她的小书房。”

十年的主仆情分,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让茹儿与糯儿对薛文蔚是又爱又恨,爱她对自己的温柔与善良、亲密无间的分享,恨她怎就被一个披着人皮的豺狼迷了心窍!

“直到那年的中秋节灯会,恭亲王世子拔得头筹,得到了聂大师亲制的鳌灯,主君让我们跟着姑娘去千秋楼见恭亲王世子,说那鳌灯就是为姑娘赢的。结果姑娘在虹桥上遇到了朱玉,便再也不肯离开半步。”

公然失约王府世子,纵是对方再善良,也不会忍得下这种羞辱。但恭亲王世子什么都没说,陛下与皇后也没有问罪的意思,这事儿就平平淡淡的过去了,想必是恭亲王府从中调和,可惜这么好的郎君,与自家姑娘无缘。

“因为姑娘的失约,恭亲王世子早早回了王府,还将灯挂在了王府北苑的东北角,因靠近镇国公的西院,还被镇国公世子一桶水给浇坏了,两人骑墙而争让言官瞧了个正着,被陛下责罚闭门思过。”说起这个,茹儿都觉得惋惜。

安澜没想到江辰还干了这么混蛋的事儿,不过想想也是,江辰素来瞧赵侑泽不顺眼,自是寻着机会就要找人家麻烦。

“自那之后,姑娘便彻底魔怔了,她总拿恭亲王世子做借口出门,实际上都是来红袖坊见朱玉。姑娘还说朱玉才华当世,三位郎君却不知赏识,她看得出他的痛苦,明白他悲于管仲不逢鲍叔。朱玉这种人哪里配与管仲相提并论!”

讲到这里,激动的茹儿神情逐渐低落下来:“之后的事娘子应该听说过,姑娘在下元节时外出赴宴,失踪了后又被找了回来,可事实上,是再也没有回来。”

一想到姑娘的死,茹儿心里就跟油煎过似的难受,她真的是有一肚子话想问姑娘,可人已经没了,此生再无机会。

“你们就因为这个认为恭亲王世子有问题?”

“难道还不够吗?”茹儿道,“堂堂亲王世子,几次三番被一位女子当椽子,还多次为他遮掩,不曾生气,哪个世家子弟没有傲气的?像大郎君,算是三兄弟中脾气最好的了,也会因着被爽约而生气呢,更何况堂堂亲王世子!”

“也许他只是懒得计较。”亦或者,很多次所谓的见面,赵侑泽根本不知道,只是某些人刻意的安排。

安澜放下茶碗,走出帷帐。

当这张明艳的脸显露在茹儿和诺儿面前时,两人一惊,连忙低下头去。

“你们竟然还认得我。”安澜叹了一声。

茹儿和诺儿喏喏不敢开口,她们怎么会不记得呢?一场春日宴,一枝桃花枝,足以轰动整个京城。

先前听到的都是一家之言,安澜倒是没贸然下判断,抬手让她们起来回话:“就因为这些,你觉得薛姑娘被替换了?”

茹儿咬了咬唇,放下搅弄的手指,握紧了手中的丝帕:“大姑娘为人向来谨慎,绝不会做出如此离经叛道之事!奴婢听游方道士说,这世间有一种狐妖,只要学会画皮之术,穿了人皮,就能直接修炼成人,不必吃修炼的苦,但需要时时吸食阳气才可维持,姑娘这般离经叛道与外男相约,定是因为狐妖需要时时吸食阳气!肯定是这样!”

“这只是你的猜测,”安澜道,“这世间确实有许多妖想要走捷径,但这万千条捷径里,画皮的要求是最高的。”

望着茹儿倔强的神情,安澜暗叹一声幼稚,难得放缓语气与人解释其中缘故。

“穿了人皮,成了人,就要承受那人的情绪、思想,同样要承担杀他带来的反噬,因而在选择猎物时,首选杀过人沾过血的,因为这种人罪孽深重,没有紫气罩顶,反噬微乎其微,你们姑娘杀过人吗?”

茹儿摇头。

“除此之外,大多通过画皮成人的妖都活不过三年,想活光靠阳气不行,还需有高人点化,在蜡中浸足七七四十九日,才能让人皮贴合不腐,你们姑娘有这个时间吗?”

茹儿完全不知道这些,她仔细回想了一番,又望了一眼糯儿,见对方摇头,她才不甘心地说道:“没有。”

“那便是了。”安澜道,“另有一事我想问问你们,外面的百姓都言薛府今日大火,是因为遭了报应,你们可知是何缘由?”

“这件事奴家知晓,”糯儿低声道,“薛家大郎君薛文远喜幼女,害死过好多姑娘。”

安澜蹙眉:“可有证据?”

糯儿摇头:“没有,传言只是传言,但有一次,有个乐坊的乐人被大郎君招来了府上,意图欺辱,谁料那乐人的母亲寻上门来了,在府上大闹了一番。当时大姑娘想偷偷采一朵大郎君养的牡丹做香包,谁知竟在花圃里看见下人在埋一位女子。”

她压抑着自己的颤抖,轻轻摩挲着比甲的衣襟,上面绣着一幅攀雀入槐图。

安澜鲜少见到这种图案,攀雀虽幼小,却是鸟类中筑巢最厉害的,其育雏巢穴之精美堪比宫殿;而槐树代表的是莘莘学子。攀雀入槐,是大户人家最不喜的,穷儒生天下多得是,却不是哪一个都配入高门大户做女婿。

便是榜下捉婿,捉得也得是一榜(注释①),二榜进士多为小门户或者落魄门户的首选,但绝不会是三、四、五榜。

“当时,姑娘想着下元节见朱玉的时候,要穿一条亲手绣的攀雀入槐罗裙穿给他瞧,再送他一只同一纹样的香包,好表明自己的决心。”

哪怕时隔多年,糯儿还能清楚回忆起当时姑娘满含期待的双眸。

亮晶晶的,宛若天边星辰。

“待下人们离开后,大姑娘便装着胆子去园子里瞧,一进院子就闻到了好大一股子腐臭味儿,刚想要翻土就发现先前那俩仆人又回来了。”糯儿呼吸变得急促,语速也快上了不少。

“他们说是刚施了羊粪,但姑娘自小被遗弃在洛阳,万事都要依靠自己,在后院养过羊,也帮夫人给菜地施过肥,知道羊粪是什么味道。那股臭味儿,绝不是羊粪!”

她攥着拳,扭紧帕子,抖着泛黄的面皮激动地在室内来回踱步,时不时还会松开手做出挖掘的动作。

“当日姑娘害怕,便回去了,又过了两日,大郎君出门赴宴,姑娘便偷偷拿了花铲去翻地,谁知道,竟在花圃下挖出了少女的尸首。那少女的右手小臂上有一处弯了两道的疤痕,姑娘一眼就认出这是魏太尉家的二娘子魏锦娘。汴京城谁不知道魏锦娘因为被人奸污失了清白就投井了,怎么会出现在院子里?当时姑娘害怕极了,叫出了声,惊动了二郎君薛文海,二郎君呢什么都没说,只让人将姑娘送回去。当时二郎君的眼神也很可怕,看姑娘就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糯儿眸中露出恐惧。

“后来,姑娘便被禁足了,姑娘日日担惊受怕,为此还发了高热。老太太身边的徐妈妈来问过几次,最后都不了了之。”

“谁知下元节那日,主君突然又准姑娘出门,说是恭亲王府在南郊有烹雪宴,姑娘想着去露个脸便借口离开去找朱玉,谁知道在路上便遇到了贼人劫车,本以为是图财,可对方一句话都没说,直接杀人,我们便知是冲着命来了。”

安澜好奇:“薛姑娘死了,你们却还活着?”

糯儿摇头:“姑娘没死,被一个突然杀出来的蒙面人带走了,贼人死了,奴婢们俩被留在了马车上,本想着要回府报信,可主子丢了,做奴才的只有死路一条,便想着干脆躲起来,又想到之前姑娘来红袖坊的时候,受假母照顾颇多,或许能请假母想个法子,但是……”

“但是,那地儿我让人去瞧过了,除了薛文蔚的尸体外,一点儿痕迹都没留下,就像是被妖鬼一寸一寸舔过一样干净。”潘璃儿接话道,“那时候我着人去信给你,谁知你音讯全无,我一时半会儿也寻不到别人来掺和,便这么搁置下来了。”

安澜挑动眉毛,那段时间她应该刚从连州抵达青州,跟着师傅查一起鬼案,书信八成是寄到连州去了。

手指轻点着桌面,她思索片刻,便问糯儿和茹儿:“你们进过洛阳老宅的祠堂吗?”

两人点头:“去过,只要犯了错就会被罚去祠堂跪着,大姑娘被罚过许多次,每次一跪就是好几日。”

“你们知不知道香炉后面供着一碗金色的血?”

两人闻言面面相觑,纷纷摇头:“不知道,祠堂的事物都是归大郎君打理,填了什么,供了什么都得请示大郎君。”

“最后一个问题,关于薛文远的传言是怎么传到薛大姑娘的耳朵里的?”

茹儿道:“是大郎君院子里的丫头传闲话,那丫头因是活契,不好将人打死,便打了十板子丢出府去了。”

“你们能找到她吗?”

茹儿和糯儿面面相觑,纷纷摇头:“但我们知道她家在哪儿,不过过去好几年,又出了那档子事儿,不好讲还在不在那村子里。”

“哪个村子?”

“洛阳南郊二十里的善河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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