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澜清醒时头疼得厉害,意识有些混沌,仿佛一粒尘埃在浑浑噩噩的游荡着。等她视线明晰,能辨清眼前事物时,才发觉日头已经升至头顶,街道上已经变得嘈杂。
她动了动身子想要坐起身来,却发现自己轻飘飘的,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又离魂了,这便是顶着禁制强开天眼的后果。
离魂症。
从有记忆起到现在,她开过三次天眼,一次是在府上,一次是跟宜善禅师在青州游历时,第三次便是昨日。头两次都是在身体附近游荡,不是父母在旁侧,就是师傅守在门外。
不过,这次离魂好像离肉身所在的地方有点远,瞧着像是一间家祠,堂上供着许多牌位,堂前正有两名年轻的仆役在打扫。
供奉的牌位都被摆在一个三重檐的巨大门楼里,每一层的花板上绘制着松鹤长青图,中间一重檐下的阑额前挂着一块金丝楠木的方匾,上书:寝成孔安。
抱柱、檐柱、上槛上都雕着凤凰梧桐,以金漆粉饰,格窗的格心雕着珍禽瑞兽,其雕工之精美世间罕见。
门楼里摆放着五层牌位,有正牌位,也有先帝御赐的金书。安澜上前仔细一瞧,便见正头的牌位上书曰:顾先祖考渭州府君薛引之神主。
薛引?
安澜又朝旁侧看去,边侧有一牌位上书曰:顾先祖妣敦和柴氏凤娘之神主。
薛引?柴凤娘柴二夫人?
这是学监薛大人的家祠?
洛阳薛氏,出过四朝太子太傅的书香门第,祖宅就在洛水以北的思恭坊,左右皆是天潢贵胄,离她租住的客舍搁着七八个坊市。
这次怎么会飘到这么远的地方?难不成这里藏着什么能引魂的东西?
安澜将视线移到门楼的供桌前,供桌上有新鲜的瓜果点心,香炉内还有三柱快要烧完的线香,正散发着好闻的檀香气息。
不过,令人奇怪的是,香炉后还放着一个盖着红布的碗,被红檀木碗托架着,不知怎的,安澜一见到那碗,就觉得气血上涌。
她弯下腰,盯着那层盖着的红布,吹了一口气。
红布被吹开,露出了碗里盛着的东西:一碗金色的血。
太过熟悉的气息,令安澜的眼睛燃烧起一丝暗红色的幽火,金色的鲜血侵染在她的双眼中,使她的神情开始狂乱。
那是她娘亲的血。属于神明的血。没有任何在附近游荡的魂魄能抵住它的诱惑。
“哎呦,怎么感觉有股阴风啊。”抱着扫除在角落里坐着睡着的仆役抖了抖身体,理了理自己青灰色的短衫,站起身想要把窗户都关上。
帮他干活的另一名仆役扶正自己的帽子,照他脑袋上呼了一巴掌:“还睡呢!还睡呢!你到现在还没弄明白家主为何罚你来扫宗祠么?”
“我知道是犯了忌讳,可我并不知是何忌讳,问了几位哥哥都不愿意与我说。”
“看你年纪尚小,之前又帮我说过话,我便提点你一二,你可要记牢了。首先,在薛府最不可以提起的便是已故的大姑娘薛文蔚,外面都传她是与人私奔才遇害的,老爷也默认了这个说法,但实际她是被妖物所害!”
妖物。安澜一愣,从那种狂乱的心绪中回过神来。
“先前老爷求恭亲王府世子帮忙寻找,人找到了,但已经完全变成了妖物,救不回来了,这才找了个理由说寻回了尸首下葬了。”
“变成妖之后怎么办呢?杀了吗?”
“不然呢,留着祸害别人?听说妖物吃了谁就能变成谁,若是这妖物将来以洛阳薛氏的名义在外行走怎么办?惹了麻烦怎么办?最后倒霉的还不是薛家,自然要快刀斩乱麻,直接当她死了。”
“那谁动手杀的妖啊?恭亲王世子吗?”
“你关心这个做什么?”
“就问问,问问,纯好奇。”
带帽子的仆役左右瞧了瞧,确认没人过来,这才拉过另一人凑到耳畔低声道:“交给恭亲王处理了,听说世子有些特殊,不可杀生,会折寿。”
“真的假的?”
帽子仆役狠狠拍了一下对方的脑袋:“这么大声作死啊?那是贵人,不可胡乱猜测!会没命的知道吗!”
另一人急忙点头:“晓得晓得!恭亲王可是陛下的孪生兄弟,当下最炙手可热的人物,谁敢非议啊,主家知道肯定会被打了板子发卖的。”
“知道就好,”帽子仆役悄声道,“你今日也是倒了霉,正赶上大娘子心情不美,她的生辰就在这几日,可偏偏大人要在今日傩巫来舞傩戏驱邪,搁谁不膈应啊。她是继室,性格又泼辣,嫁进来后就跟大姑娘起了不少龃龉,本就不喜欢大姑娘,你偏又在她面前提起大姑娘的事儿,可不正撞上了么。”
另一人脸上带着些许不忿:“严管事让我端着大姑娘的遗物去前院除晦,我就沿着夹道走,哪个院也没敢靠近,谁知这都能碰上大娘子,还非要问我手上端的是什么,她莫不是专门在哪儿等着?”
“嘘……”帽子仆役低声道,“小心让人听见!再传到主子面前。”
这时,管东苑的严管事从外头进来,见他们俩在说小话,当即怒目圆睁:“好哇,你们俩臭小子竟敢在宗祠里说闲话!今个前头正请大师除晦,府上的角角落落尤其是宗祠都必须保证纤尘不染!你们这般躲懒是不想混了吗?让主君发现你们少不了要挨板子!”
“不好了!不好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蓦然闯了进来,只见前院的宋管事气喘吁吁闯了进来,“严管事,不好了!前院出事儿了。”
“这么了?这么着急忙慌的?祭祀期间府内不许疾奔不知道吗?”
宋管事哪儿管得了这许多,他一把拉住严管事就往外走:“祭台失火了,好大一阵风,直接把西厢房连带后面一串儿全给烧着了!您快去看看吧!”
严管事一惊:“怎么烧得这么快?没让人去灭吗?”
“灭了,几缸子水都用完了,没用!傩巫说,是因为主家做了错事,遭报应了!”
严管事一听,恶狠狠啐了一口:“狗鳖孙的!说什么混账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