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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善河村与画皮术(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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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澜已经失去了质问的心情:“你能回答我哪个问题?”

江辰哪个都回答不了。

“我不会害你。”所有辩解都变得苍白无比。

安澜冷笑:“可你也不会帮我。”她望着他,“因为我在找的东西,官家也想要。”

后面的话通通听不清了,江辰只觉得耳边轰鸣一片,像被人都投罩了张桐油纸,朦胧、恍惚、黏腻。

他最不喜欢安澜对他露出这样的表情,也不喜欢她总是拒自己于千里之外,更不喜欢她这般恶意揣测自己:“安澜,你为什么总把我往坏处想?”

“因为你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江辰深吸一口气:“好,既然你认定是我的错,那就是我的错好了。可我没帮你吗?我给你手札,帮你收集字画、古籍、壁画,我做的难道还不够多吗?”

“江大人,您是觉得在给官家献上原本,再给我一份拓本就叫帮吗?让司天监的人每一次都抢在我前头就叫帮吗?把我放在屋子里的东西拓印下来先给官家就叫帮吗?”

“不是,我做这些不是为了害你,我没有完全照着画……”

“别说了,”安澜止住话头,“玉簪受了重伤,我已经传信回府,以云星云月的速度,估摸着酉时之前就会到。杨敏儿的尸身你帮杨掌柜安置一下,然后回汴京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安澜……”

“对了,我用的那些药材记得要处理掉,别让有心之人得了去。”

江辰想要抓住安澜的手臂被避开。

“别跟着我。”

望楼上的铜铃急促地响了起来,两人顺着破掉的大洞望去,笼罩在县城穹顶的灵丝正在剧烈地颤动着。

“司天监的人来了,如果不想我因为在城内动用灵力而被抓进去,就放手。”

已经搭上安澜手腕的指节滑落了下来,一如往常每一次相遇过后那般。

她是秋日的风,冰凉如刃口,会托着落叶走,却不会为落叶停留。

。

安澜没有留在牟县,而是趁着城门关闭之前入了洛阳。

临睡前,她从荷包中拿出了那枚三指宽的黑色绸布片,这是她在那股阴气袭击自己时,削下来的。她揉捏着着跟手掌一般长的绸布片,清凉柔顺的触感、细密的山形斜纹绞织,是江南进贡的缭绫。

她记得,缭绫大多都送入尚宫局制作官服了,少量拿来装裱官家的书画,余下的随着其他绸缎赐给了公卿。镇国公府有两匹,三位郡王各四匹,两位亲王各六匹。

郡王均在封地,无召不得擅离。两位亲王一位是官家的五叔,当今宗人府的府令,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膝下只有一位女儿,是宁溪郡主,远嫁小勃律,另一位亲王便是官家的弟弟恭亲王,但恭亲王如今身在定州,并不在京中。

难不成真是恭亲王世子赵侑泽?

这一夜,安澜辗转反侧,始终没有睡着。

她想到了第一次见到江辰和赵侑泽的时候,是镇国公府在汴京的暖房宴上。

那一年,十岁的安澜亲手埋葬了自己的爹娘,被宜善禅师领到了镇国公府。镇国公并不意外,将她交给夫人后,便与宜善禅师去了书房。

两人谈了很久,最终,安澜留了下来,成为了镇国公的养女,江府的三姑娘。

后来,宜善禅师常常过来,每次过来都会叫安澜来见,教她术法、符咒,可娘亲临死前在她身体里下了禁制了,任何术法、符咒在她手里都会大打折扣,有些复杂的符咒若不用她的鲜血绘制,甚至会变成一张废纸,也不知道师傅非要她练这些做什么。

她不明就里,但想到娘亲临死前将自己托付给了宜善禅师,让自己认他做了师傅,那她便不会忤逆。

当时,她每日都沉浸在失去娘亲的痛苦之中,想尽各种办法要离开镇国公府回家里去,就算家里没有亲人也无所谓,那里是他们一家三口生活的地方,是家,而镇国公府不是。

可镇国公府看得太严了,她根本没机会逃跑。因为想不开、意志消沉,她逐渐瘦了下来,甚至连门都不出了,每日就坐在窗前的小塌上画符。

直十四岁那年的春天,镇国公夫人拿来一份帖子,说要带她去皇后娘娘办的春日宴。她本不想去,奈何拗不过镇国公夫人,便只能让丫头们给她梳妆打扮,强打起精神去面的一群不认识的豪门勋贵。

当时,镇国公夫人和恭亲王妃是坐得离皇后最近的,镇国公夫人乃是和宁郡主,母亲是云霞大长公主,与恭亲王是堂兄妹,因此每次皇室设宴,她的座位都要靠前。

安澜就坐在镇国公夫人身后,端着一副假笑,听着别人的议论,偶尔点头附和,所说的词句总也逃不过‘哦’、‘是吗’、‘原来如此’、‘我竟不知’。

直到身旁有贵女惊呼出声,小声指着球场中央的骑马对阵的两个少年郎:“是镇国公世子和恭亲王世子。”

安澜顺着看过去,只见殿外有两位少年并肩而来。

一个身穿红色直裰,眼绑红色绸带,沉静内敛,有宫人弯着腰想要上前搀扶,可他只是缓缓避过,拎起前摆抬高脚从容地跨过门槛去;而另一个身穿青色窄袖澜袍,明媚张扬,手上甩着银锁,临到殿门前被宫人陪笑着轻轻拦了一下,这才想起来解掉银锁,双手一缠一抛,撂到了宫人举过头顶的托盘上。

同样的长身玉立,同样的丰神俊朗。

“这是刚从猎场回来?”

“八成是,听说恭亲王世子眼睛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但对妖物变得特别敏感,这些时日一直被恭亲王压着在猎场练那双眼睛。镇国公世子好奇,便也跟着去呆了几日。”

因为两位世子年纪尚小,不能下场弈棋亦不能饮酒,便被各自的娘亲压着坐在位置上陪皇后娘娘说话。恭亲王世子赵侑泽倒是坐得端正,皇后问什么就答什么,给人一种静水流深的感觉。

江辰就完全不同了,坐不了一刻钟便想逃,被他娘拧着耳朵强行按在了位子上,还让他多跟安澜聊聊天,日后出门玩也带着安澜。

那时候江辰对安澜的态度已经明显好了不少,不像刚开始那样,把安澜当做抢自己爹娘的大恶人。

只是十二、三岁的男孩子最是嘴硬,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怎敢应承,生怕答应了日后带着一个小姑娘出门玩儿,会被笑话养了个小媳妇儿,于是当即就‘造反’了,说他绝不带着‘丑丫头’出门,丢人!

当时安澜正挽着袖子拿筷子挑鱼刺,闻言差点把鱼肉戳成碎渣。

旁人听见江辰的童言童语当即笑了起来,说他现在不带着安澜玩,还这般品论人家的外貌,以后有他后悔的。

而坐在对面的赵侑泽不知是安慰还是有别的心思,竟开口替她解围,说江辰有眼无珠。

两人差点因此打起来,当然,是江辰单方面想打赵侑泽罢了。

安澜还记得,当时在一片喧嚣之中,矜贵如雪的恭亲王妃看她的眼神,就像神佛在看一个注定要死的人。

尤其是在赵侑泽将桃枝送给自己之后,那是皇后娘娘要赵侑泽攀来送人的,送给席上最漂亮的姑娘。不知怎的,赵侑泽穿过被琉璃罩子罩住的层层灯烛,越过无数含羞带怯的目光,走到了她的面前。

她的心,跳了又跳,跳了又跳。

躺在床上的安澜翻了个身,捂住自己的胸口,拉高被子遮住自己的脸,试图用这种方式压制住心间的浮荡。或许她是席间唯一没有靠山的吧,给别人免不了起争端,给她是一种怜悯。

这般安慰过自己之后,她将手持桃花的赵侑泽从脑海中赶走,然后紧紧裹着被子胡乱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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