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芸娘看着面前的朱门,伸手安抚了下极不喜身上驮着半扇猪的大花,一步上前敲了敲门。
门开了,钻出个年岁不大的门房,“何事?”
“府上苏叶苏小哥订的半扇猪,我送来了。”郑芸娘小心交代。
门房瞥了眼大花背上的猪,皱了下眉,往后让了让,“进来吧。”
郑芸娘犹豫一瞬,还是牵着大花进了门。
她家爹爹向来做的都是街坊零碎生意,从没与大户人家打过交道,她自然也不清楚里头的规矩。虽觉得让人直接牵驴进门有些不妥,但或许大户人家行事便是如此?
可跟着门房没走几步,她就看见其他送菜的伙计只把担车停在门口,由仆役推着小车将菜筐挪下来,往另一边运去。
她脚步一顿,瞧了瞧身旁的大花。前头领路的脚步却快,容不得她停步犹豫。她定了定神,只好跟上——兴许这偌大的羡王府,不止一个厨房呢?
门房一路引着她走,眼看已进了后院。
郑芸娘牵着大花,越走心越慌。回廊曲折,月洞门过了两道,一步一景的,怎么瞧也不像是往后厨去。大花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串泥脚印,每踩一个,郑芸娘心里便咯噔一下。
她忍不住问:“小哥,府上的后厨这么远吗?”
门房奇怪地看她一眼:“谁说要往后厨去?”
郑芸娘一愣,下意识看向大花背上的猪:“这……”
门房脸上闪过不耐,又像顾忌什么,压低声音匆匆道:“苏大人是殿下身边的亲随,这肉是要送到殿下院里的小厨房的。”
郑芸娘捏紧了缰绳。殿下?那位刚来北城的羡王?
她爹只说是桩大生意,可没说是要送到亲王跟前啊!她心里咚咚打鼓,又勉强稳住:院里小厨房也是厨房,未必就能撞见亲王。
又走了一小段,门房停下脚,朝前一努嘴:“喏,就是那儿。你自己去吧。”说完转身就走。
郑芸娘连喊几声,只瞧见门房匆匆离去的背影。一片萧瑟里,她与大花面面相觑。
她手心渗出冷汗。她就说,自家不过是城西一个小肉铺,哪来那么大名声能引得羡王府的人来买肉。她爹真是掉钱眼里了,竟看不出这里头的古怪!
郑芸娘踌躇起来,几乎想立刻骑上大花原路逃了。
可转念一想,这里是亲王府,就算贵人真有什么别的意图,她和她爹又能怎样?
大花打了个响鼻,投来疑惑的眼神,仿佛在问:怎么还不走?驴大爷驮个死猪还要驮多久?
郑芸娘知它灵性,苦笑着摸了摸它,深吸一口气,还是朝那院子走去。
正忐忑时,那虚掩的院门忽然打开,里头匆匆走出个人。
郑芸娘顿时瞪大眼:“守边?!”
“诶,嫂嫂!”郝守边一愣,随即笑起来,“哟,你都到了!我还说去迎你呢。”他打量一眼大花,“郑叔给家里添驴啦?怪不得来得比我想的早。来来,嫂嫂快进来!”说着就要帮忙牵驴。
郑芸娘彻底糊涂了,可见到熟人,心里还是一松,不自觉露出笑容。
大花刨了刨蹄子,她赶紧拦住郝守边:“别!大花认生,不让人碰的,小心它踹你!”
——就像今早硬要把猪搁它背上的她爹一样,这会儿贴着膏药躺在床上哼唧呢。
郝守边也没坚持,只是稀奇地多看大花两眼,引着郑芸娘往里走。
“守边,你怎么在这儿?”郑芸娘问。
“将军派我到羡王身边当护卫。”郝守边挠挠头。
“那今天来我家铺子订肉,是你的主意吧?”郑芸娘抚着胸口,“可吓死我了,我还想呢,羡王殿下怎么会来我们这种小铺买肉。”
郝守边僵了僵,干笑两声:“……是呢。”
郑芸娘心情大起大落,没留意他细微的不自在,只与他随口寒暄。一进院子,她便瞧见空地躺椅上歪着个白袍公子,正半卷着书,有一搭没一搭地从手边干果盒里摸零嘴儿。
他裹着白色大氅,戴着貂皮帽,身边燃着炭炉。
郑芸娘一怔,几乎立刻断定——这位就是左邻右舍这些日子说破了嘴、恨不得夸成神仙下凡的羡王殿下了。
她张张嘴,手足无措地攥紧缰绳,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自己这一身粗衣,牵着驴、驮着半扇猪,再往前几步,怕不是要污了贵人身边的清气!
“殿下,郑娘子来了。”郝守边出声。
那公子闻声转过脸。郑芸娘倒抽一口凉气——这、这要不要行礼?怎么行?
说好的肯定遇不上贵人呢?……哦,其实没人同她说好,都是她自己瞎猜。
那位年轻俊美、只是略显清瘦的羡王殿下,先瞧了她一眼,随后目光便落在大花和那半扇猪上。
郑芸娘闭了闭眼,浑身僵住。她到底是怎么想的,竟真把大花牵了进来!问门房借个小推车也好啊!
这辈子都没觉得自己这么见不得人过。
她僵在那儿,脑中空白一片时,年轻的羡王已丢下书册,饶有兴致地走了过来:“辛苦郑娘子了。”
郑芸娘脸一热,下意识回:“不辛苦。”
“把猪卸下来,交给苏叶去打理吧。”赵晁吩咐。
郝守边应声上前,利落地卸下猪肉,还兴奋地拍了拍猪屁股,显然对今晚的肉很是期待。
转眼间,院子里就剩郑芸娘、赵晁和那头驴了。
郑芸娘张了张嘴,没敢喊住郝守边壮胆,只得小心开口:“殿下……既然肉已送到,民妇就先告辞了。”说着便要牵驴溜走。
却迎上年轻亲王略带诧异的目光,顿时讷住。
果然……还是得行礼?
“郑娘子不收钱么?”羡王歪了歪头,唇角一扬,脸上绽开春花般灼目的笑,可嗓音却似被火燎过般低哑,割裂得很。
郑芸娘一愣。
赵晁摸了摸下巴:“苏叶只给了定金吧?”
郑芸娘这才回过神,脸上更烫了,定了定心神:“……确是。民妇初次面见贵人,慌了神,还请殿下恕罪。”她朝赵晁行了一礼,姿态端庄拘谨,慌乱倒也渐渐压了下去。
“嗯,无妨。”赵晁扬了扬眉,“娘子稍等吧,苏叶正在后头忙,等他出来与你结账。”
郑芸娘松了口气:“是。”看来这位羡王还挺好说话。她悄悄又瞥一眼——许是因为到底年纪轻?
赵晁背着手,似乎对她身边的大驴子生了兴趣,慢悠悠绕着大花转了两圈。
大花抽抽鼻子,歪过大脑袋,纳闷地瞅了赵晁一眼:这人谁?身上怎么有老大那么淡的气味?
郑芸娘默默攥紧缰绳,生怕大花一个不高兴尥蹶子。这一蹄子下去,可就不是一贴膏药能了事的了。
“贵人……还是离远些好。这驴脾气犟,爱踢人。”见赵晁越靠越近,郑芸娘终究忍不住开口劝,怕这少年贵人不信,还添了句,“今早我爹就被它踹得躺床上起不来了。”
大花喷了个响鼻,不满地刨地——诬陷!纯属诬陷!驴大爷还没用三分力呢!
赵晁“哦”了一声,笑起来:“娘子这驴倒有意思。高大健壮,是头好驴。”他夸了一句,又问,“不知从何处买来的?”
郑芸娘“啊”了一声,对这位贵人的兴趣点略感古怪:“大花是从一位朋友那儿买的。他不做卖驴营生,只是驯不服它,才转手给我。殿下怕是没法从他那儿再买到同样的驴了。”
“这样啊。”赵晁若有所思,“那娘子是如何驯服它的?”
郑芸娘脑中闪过小狼一把捏住驴嘴唇子的画面,干笑一下:“许是民妇与这驴有缘。”
赵晁背着手直起身:“是吗?”
他脸上忽然露出一种跃跃欲试的神色,郑芸娘心里咯噔一下,仿佛看见自家那几个调皮表弟捣蛋前的模样。果然,下一秒就听见让她头皮发麻的话——
“那本王也试试,看与这神俊的驴有无缘分!”他像是找着了什么极好玩的事,手朝郑芸娘一摊,理所当然要接缰绳。
郑芸娘几乎本能地把缰绳藏到身后:“殿下!万万不可!这驴性子野,若是殿下想要驴,遣人去牙行买,定有更好的!”
大花顿时瞪圆了眼——更好的驴?!这世上还能有比本大爷更好的驴?!
它恼火地一扭头,轻轻撞了下郑芸娘。
郑芸娘晃了晃,随即灵光一闪,“哎哟”一声就往旁边趔趄。
赵晁下意识伸手扶,郑芸娘却硬生生稳住,半点没敢挨着他,只扶着腰道:“殿下您瞧,它连我都撞呢!”
大花顿时仰脖子长嘶一声——冤枉啊!!天大的冤枉!!
郑芸娘本意是想劝退这位殿下,却绝望地发现对方眼里的兴致更浓了。
果然——
“哦?这般烈性?”赵晁眼底微亮,“那本王更得试试了!”
郑芸娘眼前一黑。
见她迟迟不交缰绳,年轻亲王偏头看来:“娘子放心,出任何事,本王绝不怪罪你与这驴。”
郑芸娘见实在拦不住,只得揪着驴耳朵严厉警告了大花一番,才忐忑地把缰绳递过去。
大花刨刨地:行了行了,真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