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庞统遣人问起赵晁，听闻羡王殿下天一亮便带着苏叶，及三名带刀护卫出门去了，顿时气血翻涌，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只是如今，庞统的情绪起落，显然已不在赵晁的考量之内了。

昨日那车架太惹眼，赵晁知道自己想整个昧下是绝无可能。不能给庞统一个他抢占他人物品的悖德名头，再请出那金戒尺。

所以他写了张借条，卸了那两匹骏马。

一匹自己骑，一匹给杜力——命他持祁字牌去请他家将军兑现那四分利，而后去城南最大的酒楼跟他们汇合。

苏叶神色恹恹地缀在赵晁身后，两人隔开老长一段距离。显然他尚未消化掉昨晚突然爆发后的局促和尴尬。

赵晁觉得苏叶脸皮还是太薄了，还是要多练练他。

他同样一夜未眠，精神却比苏叶好得多。整个人似都散发着想透了什么的一往无前。

所以他不辞辛苦，硬是从羡王府越过大半个北城跑到了靠近北城南门最好的酒楼——用早餐。

酒楼门前，赵晁勒住马缰，抬眼扫过门楣木匾上的“入云楼”三字，目光随即落在匾额下方那方红底的“崔”字小牌上。他又望向三层酒楼飞翘的檐角，顺着檐角的方向远眺北城南门，心里暗暗纳罕：当初那少年，究竟是怎么把自己塞进这檐下的？

这念头不过一闪而过，便被他抛到了脑后。

他大摇大摆踏入酒楼，小二一眼迎来，“哟，客官用餐？”他看了一眼苏叶，“还是住店？”

赵晁看了眼苏叶。

苏叶回，“……回城那几天我就是住在这里的。”

赵晁若有所思，随后点了楼里所有品类的早餐，各色点心、粥粉、卤味霎时铺满了整个包厢的八仙桌。

“坐下吃吧。”他朝立在一旁的三人扬了扬下巴。

郝守边与胡满仓还在踌躇，苏叶已是一屁股坐在赵晁对面，筷子一挑夹起个小笼包，径直塞进了嘴里。那股不管不顾，破罐破摔的架势，惊得另外两人俱是一愣。

赵晁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口，惬意地微微眯眼，对对面狼吞虎咽、仿佛与桌上饭菜有仇的苏叶，视若无睹。

苏叶端起豆浆咕嘟猛灌，郝守边与胡满仓对视一眼，这才犹犹豫豫地坐下，屁股只挨了凳子一角。

待到赵晁慢悠悠端起一碗羊汤粉，细嚼慢咽起来，两人又对视一眼，各自拿起个白面馒头，小口啃了起来。

这时苏叶已经抓起盐罐，往云吞面里撒了起来。

赵晁的一举一动都透着矜贵，动作慢条斯理，桌上的饭菜却肉眼可见地少了下去。

那两个本就局促不安的汉子，见状再次交换了个眼神，终于不再客气，开始对着鸭货、卤肉、炸鳝丝发起了“总攻”。

越吃越是开怀，果然不愧是北城顶好的酒楼，滋味着实不俗。郝守边与胡满仓都是军伍出身，这般吃相已算克制，不然桌上的饭菜，盘子里怕是呆不住了。

相较于赵晁刻意拣清淡的入口，又或是郝胡二人的拘谨，埋头猛吃的苏叶，显然是这桌早膳里占尽便宜的那个。

赵晁吃到七分饱便停了箸——他的肠胃，终究还没恢复到最佳状态。

他拎过茶壶给自己续了杯茶，浅浅漱了漱口，而后直接拎着壶踱到包厢的窗边榻上，凭窗眺望渐渐苏醒的北城晨景，慢条斯理地喝茶。

苏叶吃得心满意足，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郝守边与胡满仓也是满面红光，心下都暗道：跟着羡王殿下好啊！这要回去一说，不得羡慕死他们！！

赵晁支着腮帮子，微微偏头看向桌边：“苏叶饱了？”

苏叶连忙端起茶杯凑到唇边，掩饰般地闷哼出一个“嗯”字。

赵晁指尖捏着杯壁轻轻摇晃，白瓷杯壁衬着皙白的指尖，惹得桌边那两个悄悄放慢了进食速度的粗汉多瞅了好几眼。

也难怪他们侧目。此刻的赵晁一袭白袍，腰封束得紧致利落，墨发高束，懒散地斜倚在榻上，风流倜傥，实在俊美。这般人物，他们往日里何曾见过？

“这家酒楼以淮扬菜为特色，苏叶的口味，倒像是与那边颇为相合。”赵晁笑笑，“我记着你先前几次给我带外炊都是这家店呢。”

苏叶眼神飘忽，含糊应了声，“昂。”

“今儿在店里用，更觉新鲜味美了。方才小二唱菜时提及，好些菜都是扬州总店那里给出的食谱呢。”赵晁完全是闲聊的语气。

但苏叶心里有鬼，便有些慌，拿不准他到底想说什么，抬眼瞥了他一下，恰好对上赵晁似有深意的视线，又迅速低头喝茶。

赵晁心下哦豁一声，随后失笑，意外收获啊。也不知将苏叶派来自己身边那人是知道苏叶藏不住事，还是不知道。

“说起来，我在京中，也常见带‘崔’字的酒楼。”他目光落在杯中淡黄的茶汤上，若有所思。

苏叶猛地呛了一下，咳得面色涨红。郝守边见状，连忙递过一方帕子。苏叶扯过帕子捂住嘴，视线半点也不敢往赵晁那边沾。

赵晁对他的失态视若无睹，浅呷一口茶水，语气慢悠：“其实不止酒楼，好像还有布庄、茶楼之类的铺子，都挂着这个‘崔’字。”

苏叶嘴角抽了抽，眼神里莫名流露出丝丝缕缕死意。

“苏叶啊，你说这崔氏商行的理事人，得多厉害啊？人在扬州，身处江南，铺子却能从京城一路开到这北城来——”赵晁终于抬眼，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苏叶脸上。

那意思已经是相当赤｜裸了。

苏叶放下帕子，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迎上赵晁的视线，反倒渐渐镇定下来：“自然是极为厉害的人物。殿下想了解他？苏叶是土生土长扬州人，还是能说上许多的。”

赵晁定定看了他片刻，唇边笑意渐深。

“吃饱了？”他蓦地转头询问另外两人，结束了那个话题。那两人正听得云里雾里，闻言连忙点头称是。

“我瞧见杜力了，他今日跑这一趟辛苦，你们捡些他爱吃的，单独装了。余下没动过的饭菜，也唤小二一并打包。再点十份胡饼，十份羊汤，装走。”赵晁起身，发出一连串命令，桌边两人立刻忙忙乱乱动了起来，“等他结完账，我们便动身。本王好些日子没去找魏无恙魏太守了，今日正好去蹭蹭他名字里的吉利。”

不多时，杜力便忐忑不安地寻到了包厢。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满脸都是尴尬：“……俺家将军说，说俺，俺力气小……”这话他说的极低，显然心虚的不行。

“带不回那么多银子……”

“先，先只带回了一百两。”杜力眼一闭，整张脸都被自家将军的“铁公鸡”行径臊得通红。

赵晁挑了下眉毛，似有些意外，倒也不在意，只淡淡道：“苏叶，你拿了银子去结账。杜力，辛苦你了，去挑些爱吃的带上吧。”

杜力愣了一下，万万没想到自己竟这般轻易就被放过了。回过神来，他连忙应声，顺势让开路，目送赵晁取过挂在厢房门口的白色氅袍，自顾自系上系带。

待赵晁将袍子拢好，苏叶也结完账回来了，将沉甸甸的钱袋往他面前一推。赵晁垂眸看了看那钱袋，视线缓缓上移，落在苏叶脸上：“苏叶啊——”

苏叶抬眼望他，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字：干什么？

“正经的仆从，是要给主子端茶倒水、披衣取褂、掸椅布菜的。”赵晁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如今倒好，连替主子管钱存钱的差事，你都不肯做了？”

苏叶沉默片刻，缓缓将钱袋收回了自己怀里。

赵晁扯了扯嘴角，笑意里带着几分玩味：“怎么样？你的老东家，可看在你的面子上，给咱们打个折扣，或是送些什么？”

苏叶听见“老东家”三个字，忍不住闭了闭眼，轻轻啧了一声。他娘的，赵晁到底是从哪儿瞧出来的？就凭自己几次从这家店带外炊？

背景被掀了个底掉的苏叶，看着已经径直下楼、脚步从容不迫的赵晁，心里腹诽：这算什么？外甥肖舅，难不成是娘胎里就自带的算计本事？

苏叶无奈地叹了口气，从抱着满手食盒的郝守边手里接过一个，老老实实地跟在了赵晁身侧。经此一遭，他反倒不觉得尴尬了。

赵晁翻身上马时，苏叶快步上前，伸手扶了他一把，又顺手替他理了理压皱的袍角。

赵晁手握缰绳，垂眸看了眼恭顺的苏叶，唇角微微上扬。他抬眼一扫，目光落在街角的铺子上：“去，那家的帽子瞧着挺暖和，给我买一顶来。”

苏叶依言回头，望向那家摆满貂皮帽子的铺子。他走进店里，左挑右选，最终挑了一顶雪白的貂皮帽，折返回来双手递给了马上的赵晁。

赵晁将帽子戴在头上，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满意颔首：“嗯，确实暖和。苏叶的眼光，倒是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