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皮是真调皮,但这小姑娘一旦活起来,简直是鲜活得夺目,就像山间天生地长的精怪山鬼、一只翩飞绚烂的蝴蝶。
任谁都想看看她到底能飞多高多远。
方寻真这下是真理解祝长生,也懂了他的无奈与纵容,也懂了为什么那样复杂的笑容也会自然地在他脸上浮现,“你呀……”
银丹听了这句熟悉的语气,抬头就撞见方寻真的眉眼表情,愣得微张开了嘴,叉腰的手慢慢贴着腰滑下来了。
方寻真看她没动静,就直接跟着往屋里走了。银丹落在最后望着那个挺拔自在的背影,摇了摇头,把心里荒谬的想法彻底否决。
她居然有一瞬觉得……方大哥和阿兄越来越像了。
像她的哥哥。
方寻真与祝长生,两个方方面面什么都不一样的人,用同样的语气说出了同样的话。
望着望着,突然那个背影转过身来,背在后脑勺的手也放了下来,停在门口招呼着银丹:“今天玩完了,该回来了。别发呆啊银丹,还在磨蹭什么呢?”
一瞬间,银丹恍惚有种世界万物都在静待她回答的错觉。
她在这太阳一样发烫灼热的视线中,什么都没动,只是默默移开了对视的目光,“好哦。”
银丹拍了拍手上的水,进了门,发现祝长生没去房间里躺着休憩,而是在客厅坐了下来。
小姑娘见状,第一步先跑去架子上把屁股下面用来垫着的软垫给拿来了,只为让他坐得更舒服。
“总闷在房间里也不好,最近这些天我挺闲的,没什么要紧事。阿兄要是还想出去透透气,我到时候再找好天气的日子,和方大哥咱们三个人一起出去耍嘛。”
银丹只在祝长生旁边陪着坐了一小会后又起身去小厨房忙活了,“那我先去熬药。”
她正准备走呢,那只小狸奴迈着步子哒哒哒跑了过来,小马驹一样,小小的身板倒在祝长生脚边蛄蛹,露出毛绒绒的肚皮。
银丹笑着挠了挠它的下巴,“阿黛也出来陪阿兄玩了呢。”
在外玩闹了一通,但时间还尚早呢,银丹就放方寻真自己去村子里到处溜达去了,只嘱咐了他不要靠近“蛇瞳”。
自己压根不需要操心盯着,村寨里的其他人明显要更在意他这外来人身份,特别是那些最不喜外人打搅、脑子里除了奉神什么都没有的人,盯他盯得像什么似的。
祝长生没在外厅坐太久,容易着凉,还是回了房间,阿黛也跟着跑到房间里去玩儿了。
家里还是和往常一样的煮药喝药流程,祝长生喝完了药坐在床上,又试图偷偷躲着银丹开始看他的书,午睡也不睡了,一门心思都扎进了书里。
要不是祝长生憋不住咳了几声把银丹吸引了过来,也不至于暴露,被银丹有形的眼神谴责。
银丹板着脸凑近了看书的内容,一字一顿念了出来:“……为谢离鸾兼别鸥,如何禁得向天涯。”*
少年心虚地把书默默藏至身后,做好了被训的准备,却意外地见她没再说什么反对的话,转而伸手掏出他塞进去的书,在手里翻了又翻,最后拿书脊轻轻搭在他的额头处。
“不是不让看,只不过阿兄你总是一看起来就什么都忘了,怕是没什么能打断你的。”
银丹笑笑,把手收了回来,又原原本本地还给了祝长生,“算了没事,你看吧,我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一句话急转直下,让祝长生变成了那个无措的人,指尖在粗糙的书封上不安地摩挲,“怎么了,银丹?”
往常管着你的人有一天突然纵容了,才会让人真正觉得忐忑。
“没什么,突然想想阿兄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我其实也挺乐见的。许是这些日子里我也从方大哥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罢?我们兄妹二人又没有那些一定要做成的事,也可能……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寻得所爱之事。要看通透这些确实很难,我们都明白的。”
少女低下头,拨弄着瓶中花枝,她的嘴边始终浮着一层浅薄的笑,像被云遮住的月亮,蓦然生出些冷意。
她十分不好意思地说:“我……我现在有更像大人那般吗?阿兄。”
书本之下的手用力抠挖着,但实际上受到的力气却很小,没弄出什么动静。
祝长生不动声色地聆听着,静默着,连心跳声都静到窒息般,反而忽而轻笑了一下,他回答说:“是啊。”
听上去竟有几分像在嗤笑。
银丹还未抬头,坐在床上的祝长生一点点任由自己往下滑,逐渐整个人窝在了被褥的怀抱里,试图填补漏满一地的不安。
正如他期待,正如他预见,他的妹妹总有一天会走在他的前面,会比他走得更远。
总有那么一天,他只能呆在原地望见她远行的背影,一如一只翩跹的蝴蝶。
要是他能直接死了就好了。
要是他能坦然拥抱自己的终点就好了。
正是因为做不到,才如此……
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