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陷泥潭的困境让方寻真忍不住倾诉了更多,这一路走来,说倒霉也是真的倒霉。真是菩萨保佑,他都没想到还能活着——不,是多亏了银丹姑娘。
语毕,方寻真都苦笑了几声。
他实在是一个没有多大能力的人,有心无力,以至于沦落到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
可谁叫他也实在无法坐视不理呢,他救不尽世间苦厄,却会尽力伸手去拉一把能够到的人。
虽说只要人还活着就尚有转圜的机会,但经历了诛心背叛的青年难免会有些自怨自艾。
沉浸在挫败悲伤情绪里的方寻真此刻只能自嘲,像只丧气的落水犬一样哀怨地抬眸,刚好与两人的视线交错。
这一眼反而让方寻真感到讶异。
他们好像每一步行为都落在了方寻真的意料之外,那样的特别。
没有擅自的同情,没有不解,有的只是纯粹的惊奇。
仿佛他真成了个大英雄,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值得两人认真聆听他的过往。
这就足够让他讶然了。
方寻真不由愣住,这种视线叫人感到陌生,他不禁开始紧张了,甚至想把自己的脸给蒙住。
不过,且不说祝长生是怎么想的,银丹倒没有什么感同身受的反应,听完第一个想法便是:不像坏人,应该没说谎。
这念头简直实际得很,但想到这儿,少女略显紧绷的肩头便松了几分。
结合眼前俩人的反应,青年想了想,心下有了猜测,哂笑后将话题一转,“咳,怪扫兴的,还是别说这些了。”
“啊,对了!你们是不是不怎么出这村寨啊?”
祝长生与银丹点点头。
方寻真瞧这反应便来了劲,抛开那些心烦意乱之事,开始说起他走江湖的种种见闻,奇珍异事。
什么七星连珠,荧荧鬼火,海中奇光……还是讲这些能让方才遗留的气氛不那么沉闷。
一边说,一边见二人也听得津津有味,他兴致也上来了,与他们分享了许多趣事。
“你们知道凤仙花吗?红艳艳的像火,叶长而尖,似柳叶,虽有微毒但也可以入药。
城郊那块开出来一大片,比沾了血还亮上几分……忆仙城长大的孩子一生都与凤仙花相伴。”
随着方寻真引人入胜的讲解,他们也好似一起见证了独属于方寻真的那些时光。
“在忆仙城,元宵灯节是每年最隆重的节日之一,甚至能赶上除夕年节的盛大。到了晚上就会亮起满路的花灯,长长一条沿着街巷延伸数几里,一整条街都是来猜灯谜的游人。”
春日远郊的纸鸢,草场上的蹴鞠,庙会的锣鼓喧天,除夕夜的万家灯火,还有马上肆意、刀光剑影,如风自由。
那是他的过往,一段段值得思追的回忆。而他现在依然在延续这段江湖快意的人生。
侠义肝胆一壶酒,谈笑风发正少年。
……
雪域、大漠、湖海。
一言一句,听得长久不曾出山的两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都有些愣了。
银丹的脸兴奋地晕起红云,在脑内怎么也描绘不出画面,只能任由自己的想象游弋,费解地去构筑方寻真话中的那一粒沙、一片叶。
她情不自禁地喃着:“要是有天能一观方少侠口中的‘凤仙花’,我定要亲自拿它制药……这种花我还只在医书上瞧见过。”
坐在床沿的少女掰着手,低头一遍遍数自己还想看什么,像一簇热烈而稚嫩的火,只要遇上名为“自由”的风就会燎原般烧灼,踏着火星奔向远方。
方寻真就是一把迟来多年的钥匙,打开了兄妹两人隐晦又难以磨灭的好奇。
“忆仙城城郊,正红色的花……我记住了,若有机会一定把它认出来……不过,不过再特别,也横竖只是一种花罢了。”
她说着说着不知为何,反而干巴巴地结了尾,还偷偷瞟了一眼微笑聆听的祝长生,叫方寻真感到有些奇怪。
少年的目光依然平和,银丹转而望向窗外,尽力平复莫名上涌的心绪,假装平静。
心跳轰鸣,银环与流苏在胸腔中振荡、作响,藏在衣物下的单薄脊骨似有蝴蝶将破体而出,箍着还未破茧的翅膀锁在血肉里,不得自由。
方寻真见状,也诡异地沉默了,他一时之间居然也不知该说什么,思绪一下子乱乱的。
没想到他们这么喜欢。
重伤的青年露齿一笑,半身绷带的样子倒显得有些滑稽,“若是你们想听,之后还有很多时间呢,我知道的虽然不多,但都与你们讲!”
“还有很多时间吗?”少女轻声喃道,“是嘞,阿兄肯定喜欢这些新鲜事!方少侠要是养着病,与阿兄的相处时间可多着呢。多和他讲讲他爱听的东西吧,有劳方少侠了。”
银丹把视线收了回来,双手撑在腿两旁的椅子面上,第一次提出近乎请求的话。
方寻真也自然点头了,这些比起救命之恩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况且他性子向来比其他人乐观不少。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
能走到这一步,遇到他们二人,也是有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