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在十一月份回到野方村的。

天气转凉，柚月咲围着围巾。

富冈家已经被修缮完毕。柚月咲努力拒绝了茑子陪她上山的想法，和他们告别后走上藤隐山的山路，早早发现了她的小花灵欢欢喜喜地回去告诉其他灵。从未离开过山里这么久的小山主受到了空前热情的对待。

“茑子姐姐好啦，已经没事了，不必担心，只是身体还有点虚弱，所以这些天上不了山，你们过得怎么样？”

她被赶紧推进屋里。被炉已经烧好，她小小欢呼了一声。山上总比山下冷得多，风也更大。

花灵前辈端坐对面，小一点的叽叽喳喳和知知它们聊天。柚月咲问到：“这些天，大家都还好吗？”

“山里一切都好，小山主不必担心。”

“小感呢，身体怎么样？”她用捂热的手亲昵地摸了摸蹦蹦跳跳的小花灵，对方顺着羽织一路爬到她肩头，以此回答，柚月咲笑的更厉害，“太好了。”

她抱过小感，放在被子上，这孩子最怕冷，在这个温度正好又绵绵软软的地方翻了个身，咯咯地笑。

她垂眸看了半晌，眉目温和肉软，再抬头时神色坚定，柚月咲缓声道。

——“前辈，这次回来，我应该也不会留太久。”

暖烘烘的房间里所有小花灵一起仰头看，皆是震惊和疑惑，小感爬起来，鼓着小脸看着柚月咲。除了早已知晓的知知和皎皎。年纪最长的花灵前辈放下杯盏，包容的目光望向她，全然不显得惊讶。

“山外依旧有恶鬼肆意横行，此番我与姐姐遇到危险，确实来自鬼杀队的剑士前辈救了我们，因此，我想加入他们，学习如何杀鬼。”

“我实知山主责任重大，我就这样抛之不顾实在不该，但是——”

“请不要这样责怪自己，小山主。”

它温和地打断了柚月咲的自责：“山中诸事，我与众花灵会继续依旧打理。”

“请您依照自己的心，去做您想做的事情吧。”

柚月咲抿唇一笑，五官却连带皱起，眼睛微抬，好像隐隐约约要落滴泪下来。

小感还鼓着脸，被她戳戳，漏了气：“多谢您的宽怀。”

“我们会好好照顾藤隐山，无论何时，您都可以回来，这里永远是您的家。”

——“长老，为什么我是小山主呀？”

——“因为山主还小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我的意思是，为什么我会成为小山主呢，是因为我和你们长的不一样吗？”

——“不止哦。是因为，小山主是最特别的，寄托着很多很多的期望，祈愿，还有许多美好的东西。”

——“柚月就是这些东西做的吗，长老？”

——“嗯……可以这么说。”

“所以啊，假如以后遇到想做的事情，请大胆去做吧。”

“你是为了让这个世界，拥有更多的美好，幸福，和笑容而生的。”

带着格外温柔的紫色光晕，消散在天地间的藤长老曾经和小小的她有过这样的对话，被埋在记忆的深海里许久，又在今天缓缓浮起，清晰如昨日景。柚月咲终于忍不住泪水。

意识到自己不必害怕所有未知的感觉像被暖洋洋的水流包裹那样安心。

“小感它们三个想跟在您的身边，请满足它们的请求吧，这三个孩子是陪您一起长大的，定然最舍不得您，况且如此，山中的我们也更能放心。”

“但是……”

她难得犹豫，斟酌言辞。紫藤花灵一族避难于此，如果再被发现，岂非前功尽弃。

她的心思很容易被看她长大的人猜透。

“您的担心确有道理，但我想，百年已过，虽然不知道当年鬼王为何追杀我们，他应该也已经忘了我们吧。”

这话说得有些轻率。总是柔柔带着笑意的眼睛里，生出了一抹沉痛的哀色。

柚月咲抬起头。那眼神在与她对视时就变了：“何况，先祖被毫无理由地屠杀，被迫置身一隅……长辈不愿意让我们在仇恨里长大，也不愿让我们承担这样的责任，所以我和孩子们逐渐一无所知。”

柚月咲顿住了，假如没有算错的话，抚养她长大的藤长老，藤雾山最长寿的花灵，极有可能是经历过那场浩劫的。

柚月咲挪过桌子，撒娇般挨在它身边。

冷淡的声音因此染上温度，在这个角度，柚月咲无法看见它的眼神，也因此没有注意到那神色里带着的复杂：“既然您做出如此决定，那我们理应襄助您。”

柚月咲败下阵来，她摸了摸小感的头，看向另外两只。

窗外喧哗，她知道那是更小的，新生的花灵在欢闹。

于是柚月咲点了点头。

“好，陪我一起吧。”

奔波数日的女孩终于归乡，于此陷入深眠。年长的花灵在她睡下之后来到山的另一头，森林之后，连接着天地的旷野里。

灵的离去不会留下任何东西。于是坟墓的意义，是纪念远远大于安置的。

“这是你那样疼爱那孩子的原因吗，藤长老？”

——她在轻微的响动里醒来。

茑子姐姐的婚礼定在来年的三月。严寒稍退，清晨的天雾蒙蒙的，是种有些沉闷的银灰色。

柚月咲前一天没有回山上，在身边茑子姐姐轻微的动作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被柔软的，带着些茧子的指腹摸了摸脸：“西村姑妈她们来了，没关系，你还可以再睡一会。”

柚月咲一下子清醒了，她摇头，爬起了身。

眉目温柔慈祥的妇人们敲门而入，柚月咲和富冈茑子一一行礼，打过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