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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结束,姜别早早告离。

他现在住在山里,虽然早就铺设好了栈道,但天黑的时候依旧很难走,姜别自知轻功不好,不敢掉以轻心,借着月色深一脚浅一脚慢慢走。

半途中,那种被注视着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四下一看,月影森森,夜风穿林,只有树叶在沙沙作响,仿佛没什么异样,可姜别在鹿族山寨中住了这么久,还没感知到如此危险的气息。

他本能地放缓脚步,垂在身侧的手不动声色缩进袖中,指尖已然摸上金针。

再往前,出了城寨便是山路。

姜别不愿惊动鹿族一众,索性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他打算在山路上把这个不速之客解决掉,虽然他拿不准对方有几人,或许来自影门,或许师出水墨堂,不过一切都无妨,他们既然敢千里迢迢来送命,姜别就绝不会让他们活着回去。

果然,才刚出城寨,来人便有所动作了。

——只听到很轻的移动声,几乎混在树叶声里,什么东西以极快的速度从远处的某处移到了近前。

姜别双指抽出金针,谁知下一刻黑影竟又凭空消失从身后一掠而过!

姜别赫然回眸,金针蓄势待发,正要趁机送出,不料黑影竟直直冲向他的面门。姜别心口一凉,正想着这人还真就是来送命的,还未来得及出手,整个人就被结结实实抱了满怀!

熟悉的气息猝然撞进鼻腔,那根金针就停在来人的颈侧,只消再进半分,便足以取人性命。

姜别浑身僵硬,缓缓睁大双眼。

四周突然安静得出奇,姜别感觉自己一瞬间有什么都听不到了,整个人被紧紧箍在怀里,只能听到对方胸膛里有力的心脏跳动声,咚咚,咚咚。

“霍……”

“霍无归?”

回答他的是一声沉沉的叹息,又抱了他片刻,随后松开了手。

姜别这才看清他的样貌。

——月色下,霍无归一袭玄色长袍,外覆一副黑银轻甲,腰间别着一条蓝灰的狼尾。

将近三年未见,他好像变了许多。身形轮廓比从前轻减了些,肩背却仿佛更挺拔宽阔了,头发也比之前分别时长了不少,学着扎纳男子的模样编成辫子,以金冠高束脑后,清晰露出利落冷峻的面部线条,眉骨深刻,鼻梁高直,比记忆中更加冷硬沉肃。

姜别就这么看着他,一时失语,片刻后理智迅速回神,随之而来的便是恼火:“你疯了?你知不知道我这一针下去你就没命了?但凡我方才——”

“苏籍有难了,”霍无归看着姜别,道,“我来找你。”

“……”姜别怔了一下,“什么?”

霍无归松开握着姜别上臂的手,手掌顺势沿着腕骨下滑,最后牵起了他的手。

“我带你回狼都。”

“到底出了什么——”

霍无归这次明显是有备而来,压根没打算在这里细说。他一手横在姜别腰间,猛一使劲,姜别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等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被霍无归甩在了背后。

"等——“

“等”字吞在喉中,霍无归已然御风而走。

他没走姜别一贯走的那条山路,反而是冲着一片陡峭的悬崖奔去。姜别脚下一空,只听劲风在耳畔呼啸,整个人不住下坠,惊得他不得不攀紧霍无归的脖颈,把整个人都贴在霍无归的后背上。

“有路你不走,非得跳崖?!”姜别在风声里怒吼。

“这里最快,”霍无归道,“赫延在山脚等我们,事不宜迟。”

“到底出什么事了?”

“苏籍的娘被人抓了。”

霍无归在突起的岩石间来回纵跃,单手托着姜别,另一只手扶着石壁稳住身形,转瞬又落下了数丈,“苏籍今早在城外被武士发现,受了很重的伤,一直在发高烧。”

“什么?!”姜别彻底怔住,“他不是带着他娘出京了?他当然不会傻到在赵清宵眼皮子底下呆着,赵清宵怎么找到他们的?”

“不是长公主,“霍无归纠正,“是皇后。”

这个回答更加令姜别意外,甚至称得上惊悚。

须知赵清宵登基后,梁瑾虽仍号为皇后,却不再是昔日那个威风凛凛的一国之母。这些年来,她和赵澄凭借曹炎积累起来的势力已被赵清宵动摇了不少,她怎么可能这么快找到苏籍母子?

姜别还想再问,脚下却已到了山底,赫延果然牵马等在那里。接下来一路,姜别几乎没什么机会开口,霍无归御马如飞,姜别紧紧贴在他的后背上,一手环着他的腰间,另一手抓着他的肩头。

方才重逢时那些心思已经被这件称得上惊涛骇浪的事压了过去,姜别一口气悬在心头,一直到狼都都落不下来。

——苏籍的伤比他想象中更惨烈。

半大小子躺在榻上,周身裹满纱布,被冷汗浸湿后隐隐透出其下的血迹。他显然已经陷入昏迷,眉头却紧紧锁着,在无意识发出痛苦的声音。

“他的伤口被沙粒塞满了,结了血痂,不少伤口都已经发炎,为了彻底清洗伤口,巫医不得不把那些结了疤的地方也掀开,”阿伊拉低声解释,“伤口裂开之后一直在出血,他这一路上没有怎么吃东西,身体太虚,怎么都止不住血,还一直在烧。”

姜别紧抿着唇,挑开帐帘,在榻旁坐下。

治伤与治病不同,再好的创伤膏也没办法使腐骨生肉,况且高烧意味着毒邪入血,若血热妄行,再生痈疽,那就算再怎么神的大夫也将再无力回天。

现在是整个伤愈过程中最凶险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先把烧退下来。

姜别丝毫不敢掉以轻心,一守就是三天三夜。

头一日,苏籍几乎一直在昏迷,汤药根本灌不进去,姜别只能用米汤一勺一勺往他嘴里送,喂多少吐多少,姜别也不急,吐了就让人再熬,重新一勺一勺喂。

到第二天,高烧还是没退,他身上纱布已经没眼看了,姜别亲手一点一点拆下来,重新上药包扎。

第三天,苏籍终于不吐了,姜别大松一口气,循序渐进地换成汤药,这才终于能放心在旁边的桌子上趴着小睡一会。

第四天,苏籍开始大量出汗,身子底下的被单湿了一条又一条。为了快速降温,姜别索性把所有被子都撤了,叫人不停用酒擦拭苏籍的手心脚心。

入夜后,苏籍的体温终于降下来一点,姜别依旧不敢掉以轻心,好在直到天亮,体温终于稳定下来。

晨光透进房中,少年缓慢睁开朦胧的双眼。

他努力出了一声,声音哑得惊人,姜别倒了杯水,扶着他的头,让他慢慢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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