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五个字好像抽空了路之正全部的勇气,脱口的一瞬间他几乎感到缺氧。他固执地看着江树的眼睛,却说不上来是希望还是不希望他给他一个回复。
江树其实没有沉默很久,但他再开口的时候,路之正总觉得头上的剑已经悬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我知道了。”
他的语气平淡得好像只是在说他知道了,于是这个问题又轻飘飘翻了过去,他安抚似的在小警察手背上拍了拍,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说我一走了之——我上辈子走之前,应该和你打招呼了吧?”
“我说什么了?”
路之正刚刚被吊起来的那口气还没顺过来,又被他这理所应当的架势整得有点想笑。
别的先不提,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人是怎么这么理直气壮地问他这个的。
其实以他们上辈子的交情来说,江树是没有道理专门来和他打招呼的,但是来都来了……
“我才想问你要说什么呢……”
“你说,再说吧,回来请我吃饭。”路之正真有点拿他没辙,干脆往地上一坐,把额头埋在江树手上不动了,“哪有这么说遗言的……”
怎么真跟小狗似的。江树愣了一下,条件反射地抬手在警犬脑袋上揉了一把,手感挺好,于是又揉了一把。
小警察话里话外一股微妙的埋怨。江树捧着狗头突然有点想笑。
“抱歉……不过那个可不是遗言。”他捧着小狗脑袋把他的脸抬了起来直视着他,路之正不抵抗也不配合,小警察的脸颊意外地很柔软,一张帅脸在他手里有点变形,可能是因为他自己在发热体温高,还有点微凉。江树从亮晶晶的黑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那再欠一顿。这回说话算话,嗯?”
这是江树那天晚上的最后一句话。那时的路之正还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只当是他的随口敷衍,早早说了晚安把病号撵去睡觉了。
一夜无话。第二天早上,路之正睁开眼的时候,床的那一边已经没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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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树消失了。
起初路之正还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虽然在他家里的这两个月相当安分,招呼都不打一声其实有点反常,但鉴于江树此人向来居无定所行踪无定,路之正对找不着人实在是司空见惯了,还是像往常一样上下班。
江树没有回家的第一个晚上,这是他住进路之正家以来第一次夜不归宿,路之正给他发了消息,没有回信;江树没有回家的第二天晚上,路之正一个人在两米的床上失眠了,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床原来有这么大。
第三天早上开晨会之前,关队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关杉乐开门见山言简意赅:“你现在能联系上江树吗?”
“什么?”路之正愣了一下。
“刘局找他,电话打不通。”关队烦躁地抓了把刘海,一手朝楼上指了指,“正头疼着呢。”
路之正脑子嗡的一声。
他掏出手机,播了通讯录收藏里的那个号码,按了免提。忙音一声都没有响,甜美的机械女声响起,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
路之正一瞬间四肢发凉,举着手机的手都有些麻。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大脑已经不能思考了,但还是机械地拨号,他打了他知道的所有电话,没有一个能接通,微信聊天界面还停留在他三天前的那条消息。
路之正不知道那天是怎么过完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的家。他推开家门,等着他的是渐暗的天色,空荡荡的房间里没有人也没有灯。
江树真的走了。
路之正一个人靠着门缓缓坐了下来。
江树不会回来了。他其实早就知道了,只是不想承认罢了。
江树住进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带来,走的时候也什么都没有带走。他穿过的睡衣叠成方块在枕头上,用过的水杯在杯架上,这个房间里到处是他的痕迹,但偏偏没有他存在过的证据。路之正几乎要怀疑朝夕相处的几个月全部都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到头来还是和上辈子一样……他什么都没能改变,别说生死了,他连江树要走都拦不住。
连走之前说的话都一模一样。
再欠一顿……说得真好听啊,他还说那家伙为什么会问他这个呢,原来是这个意思。
遗言不好好说就算了,别人表白的时候要好好答应啊……他就不该指望这人会好好说话。
一夜未眠,路之正一个人坐了很久想了很多,东方既白的时候,他想明白一件事。
他不能再坐在家里一个人被江树耍得团团转了。
队里已经放话了,让他手上工作全部暂停尽全力找到江树。有这话就好办了,江树他再怎么神出鬼没也是个大活人,2〇25年了,哪有警察找不着人的道理。
路之正活动了一下坐了半宿僵硬发麻的脊椎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简单洗漱换了身衣服,揣上钥匙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