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情通报上写的意外某种程度来说并不是瞎写的，江树的死因并不复杂，楼梯坠落头部受伤抢救无效死亡，路之正到现在都不敢细想。

江树出事的那一天，他其实在现场。

那是路之正第一次出这么大的案子，支队接到任务支援现场时他只大概知道是打击非法药物交易窝点。事发现场是一处废弃厂区，路之正当时负责现场待机，黄黑警戒线外警车和救护车层层包围，远处传来的枪响和耳边的警笛声刺激着他的神经。

很快特警制伏了犯罪团伙，和同事接管现场后续工作的时候人员已经清空了，路之正偶然向楼下一瞥，留意到救护车抬走了两个人，没放在心上。

他死也想不到那会是江树。

路之正看着面前的人，他吃了脑震荡医院开的止痛药，现在看起来好些了，呼吸已经平稳了下来，扶着栏杆缓缓站了起来，还没忘了整理了一下发型。半晌，路之正认真地开口：

“对不起。”

江树愣了一下，他有什么要道歉的地方他怎么不知道。

“对不起，我太着急了，一直和你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但是江树，你也忘了一个重要的设定。”

“我是穿越的。”

“我知道一些你的事——可能比你以为的还要多。我太紧张了，你可能觉得我疯了，但那些不是威胁也不是炫耀。”

路之正保持着刚刚单膝跪地的姿势，漆黑明亮的眼睛自下而上认真地注视着他。

“你可以试着信任我一点。”

又来了，那种落寞的，被抛弃一样的目光。上回也是，江树最受不了他这么看他。

小警察自暴自弃似的跪在原地，江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本来是锐利的狼一样的眼睛，却透着淡淡的悲伤和无力，或许还有……恐惧。

江树不知道他在怕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没接刚才的话，而是换了个话题：“你跟踪我？”

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他的主观情绪，只是客观陈述了一个事实。

“不算吧，”路之正噎了一下，但是不心虚，“你不是知道吗。”

确实知道。江树一直知道有人跟他，刚刚故意留着门没关——有个现成的警犬在外边守门，有什么事报警都方便，不然他明知里面有人也不会贸然自己进去。

但这小孩认得坦坦荡荡，江树莫名觉得有点好笑。

“我知道也是跟踪警察叔叔。”他垂眸看着他，“那你应该也知道我有的是办法把你甩掉吧？”

“知道就别挡着楼梯说什么信任这种废话了。”江树不等他回答，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警犬的额头，“家里没有坐的地方，本来不想请你进来坐的——你想进来吗？”

没有坐的地方并非虚言，江树把家里翻遍都没找出一把健全的凳子。和路之正的五星级软装形成鲜明对比，江树的房间可以说是初始设置，和家徒四壁也差不多了。

阳台门是耐火玻璃，客厅里受到昨天火灾的影响确实不大——以这屋里的家当来说就算全烧了影响好像也不大。路之正站在空荡荡只有一张桌子的房间里，凭空生出一股释然。

他再也不怪江树说以为他这种人家里会像看守所了，这人自己家比看守所还干净，看守所里好歹还有个塑料板凳呢。

江树不看都知道他在想什么，略显局促地抓了把头发：“我平时又不在家里待着，有屋顶有墙有张床就行了，东西多了难打扫……”

话音未落，没关严的阳台门缝漏进来一丝冷风，江树使劲推了两下没推动，反而把门卡死动不了了。

江树：……

这房子里的东西都是老同志了，玻璃是没事，门框烧变形了。

边上站着参观的那位悠悠评价：“现在没墙了。”

“……少说两句。”

江树再三确认这门确实关不上，干脆甩手不管了，揣着手往门上一靠，只见路之正在晃荡他瘸了一条腿的凳子，脸上是溢于言表的嫌弃。

“……别管那个了，能坐就行了，说点别的。”江树看似不管了实则没辙了，冲他挑挑眉岔开话题，“你一直说你是穿越的，让我相信你，总得表示一下吧？”

路之正果然暂且停下了动作，做了个悉听尊便的手势：“你想我怎么表示？”

“刚刚的你都听见了吧？”江树嘴上说的是疑问句，笃定的语气可完全没有询问的意思，“那个人，他后来怎么样了？”

这倒是个路之正没想到的问题。

他反应了一下，默认了前半句，至于后半句……

“那人谁？”路之正灵魂发问。

“你不认识？”江树似乎有点意外，但面不改色道，“他叫牧文卓。”

现在路之正认识了。

牧文卓，桐城业内小有名气的青年企业家，路之正隐约记得是做药企的，但他认识他不是因为这个。

出事那天现场一共死了两个人，他是另一个。

“看样子是认识了，那就不用我多说了。”江树看他表情了然，继续不疾不徐道，“你应该知道吧，他最后怎么样了。”

路之正思索片刻，不答反问：“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知道这个？”

江树不为所动，轻轻一笑：“现在不是你表示吗？怎么问起我来了。”

果然，他是知道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什么危险，知道自己会为什么而死。路之正目光一沉。

他没再含糊，直截了当道：“他死了，和你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