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阳光还未透进云间,一阵凄厉的哀嚎声便传遍整座清水镇。
“造孽啊,我的庄稼啊!”
这道叫声太过凄惨,一时之间,消息不胫而走。
镇上所有人都知道了,田大娘种的庄稼全倒了,稻穗深深陷进泥土,像是被马蹄踩过,一块完整的地都没剩下!
苏轻拍着胸口顺气,猛喝了好几口茶,仍是心有余悸。
“奇怪!太奇怪了……宁妹妹,你发觉没?最近这些怪事接二连三,仿佛撞了邪一样,全都冲着清水镇来了。”
“难道说,这地方风水真有问题?”
坐在对面的宁久面色僵硬,一点儿也笑不出来。
脑海里的思绪杂乱无章,却又无比清晰地指向同一个方向。
可怕的念头仅仅蔓延了一秒,很快,又被她迅速否决。
不是自家老婆做的,肯定不是。
昨天成泠刚答应她,要一起搬去其它地方生活,不至于在离开之前,还要继续报复田大娘。
那么,唯一的可能性就只有一个……
宁久深吸一口气,缓缓对苏轻说:“苏轻姐,我们一起搬走吧。”
苏轻显然愣住了:“宁妹妹,你说什么?”
不给出理由,肯定无法让人信服。
宁久思忖片刻,问道:“轻姐,你还记不记得,徐伯死在了树林里。”
“这我肯定记得啊!”
回想起当时的画面,苏轻面色有些不好,“林子里全是血,徐伯死无全尸,连一颗完整的头颅都没能留下……”
“重要的不是这个,而是现场遗留的物品。”
宁久看着苏轻的眼睛,一字一句,定定地说:“那副黄金面具,还有红色氅衣,是血衣使的东西!”
此言一出,苏轻的神情肉眼可见地发生了变化。
整个人瞠目结舌,嘴巴张得几乎能吞下一串鸡蛋。
“这、这,宁妹妹,你是怎么知道的?”
时间紧急,宁久不便与苏轻多言。
只握紧了对方的手,无比真切地说:“那些马蹄印,八成也是血衣使留下的。”
“他们就要来了!我先去找我娘,你快回去和阿珍收拾行李,到了晚上,我们一起走。”
……
宁久将包袱摊开,把这些年攒下的银两用钱袋装好。
至于抄书用的笔墨纸砚,也一一放进书囊。
房中那顶鹅黄床帐,是家里最贵的东西,她与成泠刚成婚时,在陵阳城买下了它。
薄而柔软的一层轻纱,摸起来很舒服,几乎花掉了她二十多年来所积攒的一半积蓄。
成泠当时不太赞同,但她却觉得很幸福。
能和喜欢的姑娘结为伴侣,一起睡在这么好看的地方。就算是一场梦,梦醒了,她也会欣喜若狂。
“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宁久扯下床帐,喃喃自语。
刚把床帐装进行李,门外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
“阿久,你在里面吗?”
“我在。”宁久打开门,抬头的瞬间,却愣住了。
眼前的女子面容冷清,穿一袭烈焰般的红衣。墨发披散,眉间含笑,周身气度尊贵又威仪,几乎让她联想到了一个人。
但是,绝无此种可能。
成泠身上穿的那件衣服,是她们成婚前挑选的喜服,样式简单,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
谢漪那衣服花里胡哨,无比奢靡,充满封建主义气息。
估计就算招来几百个绣娘,没日没夜绣上几个月都绣不完。
宁久摇摇头,迅速打消了这个荒谬的念头。
快步走过去,笑着执起妻子的手:“怎么突然想起穿这件衣服?”
谢漪瞄了眼铜镜,而后微微一笑:“既然要搬家,自然要把不便携带的衣服穿上。”
好有道理。
宁久扭头审视自己的衣柜,发现除开喜服,全是清一色的青衣,甚至没点其它颜色的衣服。
衣品如此单调,她只能尬笑一下:“你穿着好看,我就不穿了,免得人家以为我们今天结婚。”
“阿久说错了。”谢漪唇角微扬,心情似乎很好,眉间也随之浮起笑意。
“若是成婚,不会走得这样急,该是私奔才对。”
可不得急一点,要是再慢些,血衣使就找上门来了。
到时候强行把成泠绑去绥州汇合,她那么大一个老婆,就没了!
宁久紧握妻子的手:“急,必须得急,最近发生的怪事太多,我们今晚一定要搬去陵阳城。”
这个提议在预料之外,谢漪微微蹙眉。
“昨夜我们商定的,似乎是明日。”
“那已经是昨天了。”
时间紧迫,宁久面上难免显露出一丝焦灼,却压抑住情绪,耐心向妻子阐述。
“泠儿,这种事情我不好跟你解释,但我们只要搬去陵阳城,以后一定会幸福的。”
“之前我怕吓到你,一直没有跟你讲,其实……我娘可能不只是个镇上的郎中。她曾给过我一枚玉簪,让我拿去当铺当了换钱。”
“那时候我还小,不明白那簪子有多值钱,之后才发觉,我娘拿着典当换来的钱财,盘下了陵阳城一整条街的铺面。”
宁久自以为这事情已经足够炸裂,于是娓娓道来,讲话的语气也很是温和缓慢。
没想到妻子的反应有些平淡,思索片刻,附和般讲出一句。
“那还挺值钱的。”
“……”
这种事情她不好评价,毕竟她也不知道,自家老婆究竟给血衣使打了多少年工,赚了多少钱。
宁久紧紧抱住妻子:“以后我不抄书了,你也不要去茶坊弹琴,我们在陵阳城住下,开几间酒楼,好好过日子。”
“再过一两年,太女也快登基了,等到尘埃落定,我们搬去京城,冬天可以看到好多雪……”
谢漪本来眉目安静,轻靠在宁久肩头,听见某句话,却微微蹙了蹙眉。
“为什么再过一两年,太女就登基了?”
意识到自己剧透了,宁久心中一咯噔,只能状似无意,引用苏轻的话作解释。
“我猜的,毕竟太女殿下是正统,又那么厉害,早晚会登基的。”
指节紧扣住宁久的腰,谢漪唇角翘起笑意。
“嗯,她会的。”
*
夜黑风高,月儿弯弯。
宁久租了四辆驴车,两辆用来运行李,剩下两辆用来坐人。
人已经到齐了,正准备启程,没想到一个老人从树林里颤巍巍走出。
“宁、宁丫头,能把我也捎上吗?”
瞧见来者,苏轻有些讶异:“大娘,这么晚了,您为何要去陵阳城?”
田大娘表情有些局促,双手无处安放,指节也仿佛打了结,在空中搓来搓去。
“我……我害怕。”
“女儿出去讨营生了,我一个老婆子孤苦无依,出了事也找不着人说话!便想着干脆搬到陵阳城,投奔姊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