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军营外围的篝火在风中摇晃,将巡逻士兵的影子照得影影绰绰。
沈书澜带着那十几名亲信潜伏在营外的矮坡后,积雪没过脚踝,她伏低身子,像是又回到了多年前,她第一次来到北境时那个大雪封山的夜晚。
她让其他人留在原地,自己则借着夜色潜进了军营外围。
北蛮掠夺完城池后第一时间将物资转回己方部落,随后又驻扎回了草原上。他们是靠游牧狩猎吃饭的,经历过前几次交锋之后,忽然懂得了夺城而不占,持久地与汉人对峙,以待多次收割汉人源源不断送来的物资。
而汉人这边军营的位置没有太大变化。沈书澜太熟悉这里了,每一顶帐篷的位置,每一道哨岗的换防间隙,闭着眼都能摸到。
她先摸黑找到了蒋穹手下的几位老将,把蒋穹的军牌交给了其中一人。那几个老将一看,便把她拉入暗处,又问了几句,便沉默地点头——他们信她。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校场上的晨鼓还没敲完,沈书澜便出现在了那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上。
她穿着被猎户捡到的那一天穿着的破军装,满身污垢,露出肩上的伤,没有刻意遮掩什么,眼望着满场的士兵,声音被晨风裹着传遍整座营地:“我是沈书钧。我回来了。”
校场上的人抬起头来,有人认出她,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蒋穹是被北蛮卧底所杀。我被北蛮射中右肩,坠河未死,我的兵牌被北蛮夺去,如今回来了。”她说完之后走下高台,走向那些新来的武官——她大概能猜到这些人都是新帝和太后派来的,里面有几个眼熟她,见她走过来,顺势恭敬地给她点了点头。
他们站在营帐前,看着她走近,都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却没有人说话。沈书澜没有停步,也没有行礼,只是走到他们面前,平静地说:“末将沈书钧,乃是先帝所派来率兵伐北,诸位若是新帝所派来补末将空缺的,可向新帝报过之后再作定夺。”
“呃……沈将军,您还活着……”武官不善言辞,自然说不出什么话。
几个武官木着脸,似乎也在震惊,这个沈书钧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这个时候回来了。这下可怎么办才好?如今太后掌权,派他们来率领军对继续讨伐北蛮。原本只想拖些时日,能等到两方和谈。现在沈书钧回来了,兵权交给他,若是惹怒了太后,他们都吃不了兜着走,可如果现在以反叛的名义擒拿沈书钧……
这军队里,可是有一大半的人当初敢冒死为蒋穹和她求情。
而沈书澜呢,她虽然还不知道太后对自己的态度,但大概率也是在赌,赌自己和蒋穹在军中的威望,赌信件来回的权力真空期,她能越过新帝和太后的手,找北蛮报血海之仇。
“末将熟悉北境情况,带兵与北蛮拉锯多年,与北蛮仇恨深远,若是能有机会能从北蛮手里赢过一局,末将,也可将军功与诸位同享。”沈书澜压低了声音。
可几个武将依旧面露难色,却不知怎么开口。
“沈将军,这怎么好……”
就在这时,人群中有人开口,带着一股刻意的尖锐:“将军既然说自己没有通敌,那怎么证明?万一你就是回来替北蛮开城门的呢?”
那是张忠仪的卧底。
沈书澜没有转身,甚至没有停顿,只是侧过头朝身后的亲信微微抬了抬下巴。那十几个残兵从人群中不动声色地围拢过去,将那人迅速制住,动作利落。
“先不说北蛮已经开过城门了。我若真通敌,你们都不是我的对手,此时还回来作什么?”沈书澜冷冷道。
几个武官的视线默默转移到她的肩上。上面赫然有伤,她这副狼狈的样子,也附和坠崖遇难之说。
片刻后,那人在校场上被按住,当众审问。
起初他还嘴硬,直到沈书澜接连问了蒋穹出事前后的事情,他一不小心被抓了漏洞,声音便一点一点低了下去,最终断断续续地供出了骁王的名字,以及那个在背后递线的人:张忠仪。
沈书澜听完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枚军牌,然后抬头朝远处灰白的天际线看了一眼。
营地上空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又要落雪了。
这会,几个武将似乎也彼此商量好了,向沈书澜道:“沈将军。”
“说。”沈书澜将军牌收入怀中,看向他。
“我们,会如实向太后禀报情况,为将军伸冤。在此期间,但请将军代劳,替我们掌管军营。”
沈书澜闻言,表情才放松了下来,露出一个还算和善的微笑。
“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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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蛮残部在草原边缘的坳地扎营,篝火被压得很低,像是不想被人发现。他们以为汉军已经崩溃了,新来的将士还没有发起过进攻,固然营地里的火也烧得祥和,没有一丝紧张的气息。
阿史那图坐在最大那顶帐篷里,正低头看着一张摊开在膝上的旧地图。火光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外头风很大,吹得帐布簌簌作响。他没有抬头。
沈书澜率那支骑兵出发时,雪刚停不久。马蹄被厚布裹住,踩在冻土上没有发出太大声响。
她没有带太多人,只有蒋穹留下的那几十精锐,轻装、快马、带足了弓矢。他们像一道贴地掠过的影子,穿过雪原,绕过哨探,一路摸到了北蛮营地外围的矮坡上。
沈书澜勒住马,望着下方那一片低伏的营火,像是在心里确认了最后一遍方位,然后轻轻一抖缰绳。马匹踏着碎雪冲下了矮坡,像一支离弦的箭,直直射入北蛮营地的侧翼,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她径直冲向北蛮中军,像是一早就知道那顶帐在哪。她手上那柄刀还没有出鞘,那柄弓已搭上了箭。
阿史那图在混乱中掀开帐帘,正好与她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认出了她。
那一瞬间他的瞳孔收缩,像是见到了一个不该再出现的人。
沈书澜没有给他更多时间。马匹疾驰而过的间隙,她张弓搭箭,箭尖在火光中闪过一线微光。
那支箭直直从阿史那图的耳侧擦过,力道之大,带起一束呼啸的细风。直到耳侧传来刺辣的痛觉,他才呵得一笑,斜眼看着沈书澜,似乎又重新拾起了乐子。
“拿箭来!”他随即命令,自己则快步上前,抢起一匹帐前的马便与沈书澜周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