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太太虽然已经被伪诰命团排挤出圈了，但她没有回老家。她舍不得上海的繁华，也不甘心脱离高官的圈子。

自从她离婚之后，乡下的两个弟弟更来巴结了。她没有子嗣，都眼巴巴盯着她的财产，没几个月就往上海跑。最小的残疾弟弟已经死了。

今天她大弟弟来，道：“我听人讲，那位姨太太现在可风光呢。几个老太太没完没了托人打听小公馆的地方，上赶着要巴结她。乡下老婆子也说，这个儿媳妇知书达理，又斯文又孝顺，烧火做饭都要亲自做，一点不娇贵，自己真是有福了。喝！这话分明就是给你听的。”

易太太这些日子本来就投资蚀掉了一笔钱，心里正不痛快。

“我嫁到他们家是做媳妇的，又不是当老妈子伺候他们的。这话说给谁听！”

“本来嘛，他们家还大户人家，用得着媳妇儿烧火做饭，不怕人笑话。不过生了个便宜货，当个宝贝一样。”

易太太道：“谁知道是哪里来的野种。这么多年，也没见谁下个蛋。怎么她一来就生了。别要我把话说开。”

易太太憋着一股气，他弟弟怎么奉承宽心她只觉得烦，说不上几句话就赶他出去了。

易太太有自己的打算，她觉得糟糠之妻不下堂，***不就是，登报离婚了又怎么样，明媒正娶了***又怎么样。回了老家，还是要认她做正室，***再怎么样也只配坐在妾位。

所以她觉得，就算登报离婚了，真正的易太太还是自己，老派人是不承认离婚的。

她完全忽略人家养老养小，辛苦持家那么多年，而且人家还有儿子。

易太太一心烦，就喜欢出去吃喝玩乐买东西。

戏子早就包上了，她虽然不甘心损失了好多财产，但是提前过起来理想中的生活。

王佳芝觉得，自己喜欢的，当然是全世界最好的。

她不明白，就算两个人不来电，可是老易够好了，对易太太也算好。为什么易太太就是对他不关心。就只是出于婚姻的责任也不该是这个样子。

老易不是易太太喜欢的类型。易太太又是没有任何责任感的人。不过反正，就是无论她有没有责任感，对于老易都是一样。

易太太现在出门已经不需要保镖了，其实那边刺杀也没听说过要刺杀女眷的。除非是知道感情非常好的。要不然，男人三大乐事：升官发财死老婆。非但打击不到，还称了他们的心了。

她倒是还想保留官太太的款儿，可是又吝啬钱财，最后保镖还是不请了。

她的活动范围还是和过去一样，其他地方能去也不去，只道：“不安全。”

这一天易太太去百货公司买东西，刚一进去，就见一个人很眼熟。仔细一看，王佳芝在挑衣服。

王佳芝倒是没注意她，只是聚精会神的要在两块衣料中做出抉择。

“那是谁家的姑娘，真是漂亮。”

“什么姑娘啊，没看旁边小丫头抱着孩子吗，是少奶奶了。”

“这少奶奶比姑娘还漂亮。”

王佳芝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是很小的时候，那时候学校来了一位新语文老师，很漂亮很温柔。放学的路上她听一个女生和爸爸妈妈讲：“新老师好漂亮，我们以为她是大姐姐，原来她已经结婚有宝宝了。”

听那女生的妈妈对爸爸讲：“要么说少妇更美呢。”

直到今天她也并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yin秽的意思，也是因为当初那女孩爸爸的解释要她听了很喜欢也觉得很有道理。

“没有烦心的事儿，当然更漂亮了。”

在她的理解，对于女孩子，终身大事当然是非常重要的。好像小说电影里，遇到心爱的人，也许对方不爱自己，或者造化弄人，不能在一起。遇到心爱的人，对方也爱自己，可以顺利结婚，有自己的孩子，这样圆满。当然是世上最幸福的人，当然容光焕发最美了。而姑娘家可能要操心自己的姻缘，没有确定下来，多少有些忧虑。

虽然长大之后，她大概明白，很多人的意思是，女人会和男人睡觉之后有了风韵。

有一个电影不就是，女孩子被糟蹋后，导演讲她完整了，因为不是姑娘了。要她站在春光明媚的窗口，四周响着清脆的虫鸣。

好像有些电影里恶心的老流氓，□□女孩的时候讲：我要你成为真正的女人。

王佳芝倒是觉得第二种比第一种好一些，毕竟龌龊恶心的直白。不似第一种那样，冠冕堂皇的老流氓，更恶心。

她经历了那龌龊事情之后，行尸走肉的恐怖日子，每次想起来都痛不欲生。

有一句台词：“你要是有女儿妹妹，你怎么不要她们去圆满完整。”

他连自己儿子都舍不得，还会舍得家里的女眷。

想来男人怕什么，不穿衣服又怕什么。要是真的舍得儿子搞一下艺术，哪里用得着废那样大的周折也还是捧不起来，大概知名度早起来了。

今天天气有些凉，王佳芝在松花色旗袍外面罩了一件孔雀蓝薄风衣。头发披着，一个温婉端庄的少妇。

易太太见了气得冒火。倒不是王佳芝越来越漂亮，和过去大不一样了。而是她现在的气派俨然是自己过去的样子。身边和自己一样跟着保镖，外面停着比自己过去那辆还好的汽车。

其实王佳芝一直不习惯，身边跟着保镖好麻烦，在外面没有自己的单独空间。

刚和老易在一起的时候更受不了，除了在房间里，都是保镖司机跟着。

但是没办法了，要是只她自己，她才不管呢。可是还要顾及他和小猫咪。

她是很希望能一个人带着小猫咪出来玩的，但真有什么状况，身边总多些人安全些。

易太太悄悄到隐蔽处藏起来，免得要王佳芝发现她，在她面前耀武扬威。但她不舍得走，就是要看看王佳芝现在的情形。

天气越来越热了，王佳芝来给他和小猫咪再挑夏天的衣服。过几天要回老家，也要给婆婆买些东西。

“老婆子可是抬举那姨太太的很，听说大包小包总是寄衣服首饰给她。”易太太的大弟弟道。

“进他们家门二十几年，谁见她给过我一个线头了。都是她儿媳妇，凭什么偏心成这样，真是人善被人欺，专挑软柿子欺负了。”

易太太这样说，跟着的小丫头和阿妈道：“一年到头没完没了的做衣服，穿也穿不过来，好些还没上身就扔到一边。她哪里肯委屈了自己，老太太用得着操心她没衣服穿。”

阿妈没做声。易太太衣服太多，她自己也记不清。她没上身的不少，阿妈悄悄拿走卖掉，她也不知道。

见王佳芝专挑进口的贵男士料子买了好几块，又是搭配的衬衫领带什么的，要么就是老人穿的颜色，自己倒是什么都没有买。

心里道：“到底是姨太太，没有正头夫妻的底气。做小伏低的巴结。”

王佳芝总觉得有人盯着自己，抬头望望，什么也没看到。易太太马上躲到模特后面。她觉得很怪，东西也挑的差不多了，就付了账要出去。

易太太眼睁睁看着她又买了两块进口料子，心里在滴血，道：“一个老太婆，根本用不着给她买这样贵重的料子。真是个败家精。”

在易太太眼里，王佳芝花的都是她的钱。

小丫头抱着小猫咪在王佳芝身后走着。小猫咪手里正攥着一只小香蕉，刚好吃了一大半，还剩下一点。经过的时候小猫咪把香蕉皮朝一只木头模特后面一丢，刚好一只黄色八爪鱼，不偏不倚砸到易太太脸上，蹭了一脸的香蕉泥。

易太太想要发作，只能忍气吞声，不要被发现。

王佳芝到车上把小猫咪抱在腿上，小猫咪张开小爪子还想吃那小香蕉。

“不可以哦，今天已经吃掉两根了，再吃会生病的。”

她在小猫咪额头上亲了一下。

回家后下起雨来。拉上窗帘，阴暗的屋子，淋淋的雨声，被子里的清寒，更感到身体的温热。这种天气，最助眠了。要人恨不得一万年不醒来。

老易回家进到屋子，见王佳芝搂着小猫咪呼呼的睡着，一只小猫趴在床尾团成一团也呼呼睡着。

他在旁边坐下，伸手摸摸这只，又摸摸那只。好像大猫搂着一只小猫，简直喜欢死人了。

他们抱在一起一直睡到傍晚还懒洋洋的不想起来。

不是王佳芝一头扎进他怀里各种蹭，就是他扎进她怀里各种蹭。要么就是抱在一起各种在床上翻滚来翻滚去。他们最开始就喜欢这样玩，倒也奇怪，他们从来没有掉下去过。每次到了床边就会自动掉头。

只有小猫咪最安静，安安静静的睡觉。

王佳芝想起一本小说里写：你有多喜欢我。

回答说：就像抱着春天的熊一样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