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回去才刚过中午。天气热起来了,这里没有冰箱,王佳芝要小丫头去附近买了冰镇水果回来。她把水果切成了块,喂他和小猫咪吃。
“你们一定累了,好好睡吧。”
她把小猫咪塞进他怀里,要他们睡午觉,自己要去厨房做饭。
“天太热了,不要做饭了。”
他把她搂在怀里,她好像一只柔软的小猫咪,挣扎着要挣脱他箍在身上的手臂。
“我想去做饭,你歇一会儿。”
她挣脱开,在他和小猫咪脸上一人亲了一下。然后欢快的好像一只小兔子一样去厨房了。
老易看着她的背影,真的好想她一辈子都能这样高兴。
他搂着小猫咪睡了一觉,醒过来才刚过了四点钟。他把小猫咪正面朝外抱在胸前,去厨房看她做饭。
“这是什么,一直在火上。”
“要炖好久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小猫咪伸出小爪子拽妈妈的围裙的带子,带子开了,王佳芝笑道:“不可以这样淘气哦。”
老易把围裙又给她系上。小猫咪又伸手拉妈妈的头发,嘴里咿咿呀呀的。
“宝贝,妈妈做鱼丸子给你吃。”
小猫咪张着两只小爪子,要妈妈。
老易把她抱得更近些,她就贴在妈妈的背上。
小丫头一边摘菜一边道:“大姐儿真是黏人。先生和太太有一个不在家,听到汽车声音,就咿咿呀呀要人带她去门口接。”
他们都是面不改色的微笑着,心里酸酸的。
他们都死了,留下孩子一个可怎么办呢。
晚饭很丰盛,王佳芝做了好多菜。尤其一道八宝鸭子。
“我还是第一次做呢,一定没那么好。”
“很好吃的,竟然会做这样精细的菜。”
“反正你总是说好吃的。”
不过王佳芝也很满意,出乎意料,比想象中的好。
“我爸爸有两次和妈妈一起回上海,外婆每次都要做这道菜。”
老易笑道:“我也是有福气,有资格吃这道菜了。”
王佳芝听出他的意思,道:“什么啊。”
好像没有证书就没资格吃一样。
“我外婆很会做这道菜的,我见她做过,就是没印象了,只能照着烹饪书做。要是她还活着就可以教我了。还是她的妈妈教她的。我妈妈就没学会,她说太麻烦,懒得学。我外婆还说,这是咱们家女人的拿手菜,你不会,看将来怎么待女婿。”
王佳芝笑着说着,后来他们都觉得不对了。但谁也没说破,又转移话题说起别的来了。
迁就女儿嫁个穷小子,大把的嫁妆陪送,女儿每年回娘家,女婿只陪过两次。每次还要倾情招待,做繁琐复杂要炖上一天一夜的八宝鸭。
只留陪嫁的首饰,纵容丈夫儿子刻薄女儿……
王佳芝从来不会再细想这些。自己的感情世界是一片废墟,剩下的就只有他和母亲。
不要再继续失去了。而且现在想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母亲已经不在了。
有一个名人讲,从小,弟弟喝牛奶,自己喝冲牛奶瓶的水。
弟弟吃煎蛋,自己吃用煎蛋锅剩下的油炒的素菜。
至少父母还舍得把冲奶瓶的水和锅里的残油给她,不是自己吃。
比起自己的父亲,自己在国外享受,残渣都不舍得给自己。自己对母亲还有什么好埋怨的。
但是她还是恨她的家庭,这个家庭潜移默化的把她变成一个傻瓜,长大后犯蠢的上了那群人渣的当。
吃完饭他们哄着小猫咪玩了一会儿,王佳芝觉得好累了。走了一上午的路,回来没有休息又一直在厨房忙。躺在床上搂着小猫咪很快就睡着了。
本来她搂着小猫咪和他脸对脸睡着,不知道怎么弄的,小猫咪被放在了他身后。床贴着墙,放在身后有墙挡着,不会掉下去。然后两个人就黏在一起。
天气很热,黏的出了一身汗,好不容易分开一下,很快又会黏上。然后就越来越热,越热就越黏。没办法了,他们似乎并不担心会中暑。小猫咪就在旁边蜷成一团呼呼的睡着。
半夜她朦胧醒过来,见他在给小猫咪擦汗扇风,不要身上出湿疹。然后又给她扇,不过很快,又黏上了,根本没有用。
早上他先醒过来了,等到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他笑道:“出门吗?带你去有趣的地方玩。”
“嗯……”
她嘤咛一声,但还是照旧懒洋洋闭上眼睛,两只胳膊搂住他的脖子撒起娇来。
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完全醒过来。吃过饭又和小猫咪玩了一会儿才出门。
车子在一条山间公路停下来。他要她坐在脚踏车后座上,骑车带她。
这条路非常的宽,很安静,一路上还没有看到人和车。两旁种着大榕树,看那盘根错节粗壮的树干,树龄都好长好长了。整条路都在树荫里,非常的清凉。树枝上垂下长长的吊根,好像帷幔一样。
这条路的坡道特别多,他骑的又快。时上时下,风拂过脸,带着树木的清香味,非常舒服。
“这里很好吧。我以前没事的时候,就骑车来这里。有时候骑过去又骑过来,觉得很舒服。”
王佳芝想象着他二十几岁时候的样子,照相薄里也有照片。穿着干净的白衬衫,骑车惬意的享受着自然的草木菁华。
他后座应该坐着一位美丽干净的姑娘。
当然不是自己这样的不洁之物。
那痛苦绝望的情绪又来了。
但是现在她并不想死。
她觉得自己不是什么好人。《魂断蓝桥》的女主宁可自杀也不要和爱人结婚,她不能玷污了他。可是自己没有死也没有离开,就是这样和他过下去。
她总是会想,如果他没有走错路,他还会要自己这样一个人吗?他们的开始太畸形。她想着,如过是正常状态下,就是他不介意,自己也不能那样无耻。
王佳芝搂着他的腰,他的腰好细,可以紧紧搂住两只胳膊再环半圈。她靠在他背上,痛苦的情绪又来了,但是现在她并不想死。还是想痛不欲生的活着。
怀孕住在那破败屋子的时候她做过一个梦,梦里自己回到了高中时候,那时候母亲刚过世,爸爸收拾了行李要带弟弟出国。
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傻,夜里悄悄的从行李里拿出了妈妈的首饰盒子。她只拿走属于自己的东西。学校迁去香港之前她把那些首饰换成了金子,又想方设法把卖不掉的房子贱卖再贱卖,卖了二两金子。到了香港她用那些金子买了一对黄钻的四叶草袖扣。
天空轰的一声,一个声音道:你个傻子,那些钱可以去英国了。
她木然的摇摇头。醒过来她很平静,她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从头来过的。就算梦是真的,也不可能了。
过了一会儿,她感到头上湿湿的,她头靠的太久,衣服湿了一块。她抬起头,换了一块地方靠,然后小爪子把黏在他身上的那一块衣服拉了拉离开皮肤。
这样真好。王佳芝想着,至少这次回来,可以自由自在的骑车。在上海是不可能了。这里没有人认识她们。
有几棵树的吊枝很长,从她们脸上身上拂过。要她想起好多古装电影里的那种布景,一道一道的薄纱帷幕,或者是细竹篾编的透光的薄竹帘子。掀起来低着头一道一道走过去,总能见到好的东西或者想见的人。
但他们这样更像去神秘的森林秘境,经过一棵棵古树,可以去一个很好很好的地方。永远不用回到人间。
她是恨透了这人间了。
人生在世,难得糊涂。她到了二十几岁才真的体味到。她似乎渐渐明白了自己是那样荒唐那样蠢,周围的人是那样的坏,甚至于父亲只是个无耻的禽兽,母亲也没有那么爱她。
这些永远不要明白该多好。
“还要再骑一段吗?”
“不了,好热的。”
“这里不怎么热的。”
他又带她兜了一程风,然后转头骑回来一段路,去山上看花。
看到满山的白杜鹃,王佳芝惊讶的“啊”了一声。
“这好漂亮啊。”
这些杜鹃花好像雪一样,阳光下闪着雪亮的光。
“是吧,我那时候瞎转悠来这里,第一次看到也是好惊讶。这里很漂亮,也没什么人来。没事的时候坐着一下午,特别轻松舒服。”
“是啊。”
她一整只贴在他背上,两只爪子搂住他,闭着眼睛,享受着何须的阳光和山间的清风。
这辈子,就别无所求了。从来不敢想能这样和他在阳光花香里。
他用杜鹃花编了一只花环给她戴在头上。
“这样好像希腊神话里的仙女哦。”他笑道。
她微微笑着。
同时心里道:“仙女怎么会被糟蹋呢。”
她就靠着他,两个人聊着天,坐着到下午才走。
林间还开满了紫色的二月兰,他们给小猫咪也做了一个花环带回去,又摘了一些丁香花、二月兰给她。
山下有一所中学,不远处有一家卖小东西的店。门口有一棵盆栽的绿色桑树,枝叶刚好遮住右面的墙壁。左面一只很小的橱窗,里面一只金色镜框框着一张带着法老冠的黑猫,旁边一只小方形的灰蓝色绒盒子,里面一棵蓝色宝石的戒指,上面挂着一只淡金色的长筒风铃。好像童话故事里女巫的小屋。
王佳芝很喜欢这种小屋子。
他们走进去,里面很小,墙上,中间的大桌子上放满了各种好看的小东西,有些眼花缭乱的。
王佳芝看到墙上挂着毛绒绒的蓝莓挂件,一个只比大拇指大一些,小猫咪一定很喜欢。
他问道:“还有吗?”
那墙上挂了六个。
小姑娘笑道:“这些不够吗?”
又拿出存货找了找,又找出三只来。
王佳芝握着一把毛茸茸的紫色小圆球,觉得好有趣,手感好好。
她喜欢一套紫水晶的首饰,玫瑰切的细金链耳环、项链、戒指还有手链,刚好一套。
“单买一件也可以。”
因为是做女学生生意的,大概很少有人能买下一整套。
他用店里的梳子给她梳了个新的发型,头发披着,两边的头发各遍成两条两股麻花辫,交缠在脑后,系上了一条深紫色的宽丝带,辫子结上插进去采来的丁香花,还有毛茸茸的绒球。再戴上那套紫色水晶的首饰,真的很合适。身上还带着丁香花的香味,刚好他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