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睡的晚，天快亮之前王佳芝又醒了。他现在倒是睡的很沉，总是可以一觉到天亮。不过她有个风吹草动她就会醒，夫妻这个东西倒真是奇妙。

“睡吧。”

“嗯~”

她小猫一样往他怀里钻，好像要穿透他的胸膛直钻进心里去。

外面静悄悄的，除了一点点月光就没有光照进来。今夜的月光应该很好，屋子里看不见夜空，但那光柔和而广袤。

“今夜的月光应该好像一块牙白色的丝巾，好大好大的，圆圆的，四周垂下来罩住人间，发出光来。”王佳芝对他道。

“我那时候夜里看着月光，想着今天月色很好，你会不会回来。要是黑漆漆的，又想，今天月色不好，你不开心，会不会回来。”

她说的是住在那边的时候。当然是夜里睡不着，就想着他会回来到她屋子里陪着她。尤其他心烦的时候，更愿意找她。不过说的好像他不心烦的时候就会不那么频繁的找她似的。

从一开始他就好粘人，反正两个人一天不见就受不了那种。在床上各种的瞎折腾。王佳芝觉得很快乐很满足。但人总是贪心不足的，她想着，再怎么样又如何。易太太又喜欢在人面前秀恩爱。到底自己一死，什么都不是。其实就是现在这样又怎样，两个人难道就不是路人了吗？

主流观点当然对于名份这东西不屑一顾。得到实在才是真的。

历史上都称赞五代第一美女花见羞聪明。那样得宠，皇帝要立她做皇后，她要皇帝追封给已经过世的发妻。皇帝又要立她作皇后，她又非让给别人，就是大臣也支持她做皇后，她也坚持不作。她没有儿子，知道做了皇后新皇未必会善待她，倒不如作个顺水人情，为自己做打算。后来国亡了，太后因为是太后，没办法跑。和皇帝自焚殉国。她就是个太妃，可以逃命，带着女儿和养子逃跑了。

要是当初做了皇后，不能跑要殉国的就是她了。

可是王佳芝想着，那她到死也就是个妾啊。排位没办法放在一起，合葬也难的。

“她没有那么爱他，所以不在乎夫妻名份。”

她那时候心里想着。

后来知道，她比李嗣源小35岁，很难发生爱情的。

人当然是活着的时候享受到就好了。死了什么都不知道了。什么名分，人埋在哪里，还那么重要吗？

可是王佳芝就是放不下这些。她想至少她对于他同其他的女人是不同的。她更想能和他埋在一起。

“找老公千万不要找明星，除非你也很耀眼。”王佳芝中学的时候和同学讲。

“为什么？”

“因为他是明星啊，总是要和其他女明星演爱情电影。到时候人家提起他就是好些女演员的名字，根本不在意他太太是谁。除非对方也是电影明星，那就另当别论了。”

“有什么，都是假的。”

“可是我就觉得很别扭啊。明明自己和他过了一辈子，付出了那么多。人们提他来，都是别的女人的名字。”

“你真是的，这样在意这些虚幻的东西。”

王佳芝想着，要是他们俩一起被打死那就好了。花边新闻远比其他新闻更能经久流传。到时候两个人的名字就永远分不开了。而且这对于他的名誉不会有什么大的损害。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但是她舍得他死才是出息了。

也是因为她知道，他不想死。

可是现在又不同了。他知道了她过去的事情，她觉得两个人的名字在一起是对他的侮辱。

“好在别人不知道。”她心里这样想着。

现在反正人都知道他们俩在一起了。

王佳芝很喜欢的一个女作家，爱上一个并不珍惜自己的人，分手后谁也不见谁，可是一辈子也忘不了。

那人一辈子有很多女人，最后对她也淡了。但因为她太耀眼，两个人没有结婚证书，只是写了婚书找了证婚人，可以不算夫妻的。她虽然爱他，但也讲他们不算夫妻。

男的却不认，讲她就是自己的妻子，后来也是离婚，不是分手。后世的人也讲那是她的前夫。也是怜惜，这样一位旷世才女，她爱了一辈子被折磨了一辈子的人，怎么可以和他没有个名份。

王佳芝想着，女人还是要自己有本事才好。自己够耀眼，有些东西，不用自己争，自然上赶着有人硬塞来。

那时候想着，还好她够耀眼，她的名字可以和她爱的人永远在一起。她爱的人也永远要说爱她，别管是不是真的。

她想起怀孕的时候，住的地方离城里太远。难得去一次，也就那么三四次。打听生孩子的医院，城里当东西能多有些钱。

她路过报摊总是厚着脸皮翻报纸，时政社论的那种。因为想能不能在里面找到他的消息。虽然明知道就是有也很可能是假的。

“我那时候怀着孩子，去翻时政报纸，看着能不能在里面找到你。”

她的声音柔柔的，好像轻薄的丝绸掠过皮肤，仿佛那是一段很美好很美好的回忆。

“哦。”

“我心里和孩子说，这一本里看看能不能找到你爸爸。”

王佳芝说到这里，感到有一种书中自有颜如玉的感觉。

她是在文字里找一只大狐狸。

老易听了心里很难受。

“在意的人是公众人物有一点好。就是分开了，再也不来往，也不难知道他的消息。就好像有个女作家，和她爱的那个人分开后再也没见过。可是两个人都写文章。他发了新书，有人会拿来给她看，她只是不做声。她发了新书，他也会看。两个人看着对方写的一字一句，想着曾经的事情，想象着对方现在变成什么样子。这也是另一种方式的白头到老，地老天荒了。现在就是再出名，对我来讲也好像别人的事情。但是最近我突然觉得，有一点好，要是我真的能永远被人记住，我就可以永远和你的名字在一起了。”

“我的名字会辱没你。”

老易觉得王佳芝还是不和自己扯上关系的好。他不希望后世人拿这一点攻击她，并且编造出一些龌龊恶心的东西羞辱她。

文人里尤其严重。男人品行不端的，后世最多批评几句，那话里多数还有些对风流才子的歆羡。女作家就不同了，反抗旧制度过得不好，人说她作死。不反抗，又说她是奴隶。反正怎么样都是不对。

用情深说是糊涂恋爱脑，不用情深说是放荡。反正怎么都不对。

不是有个导演，自己想拍大尺度。怕人讲他不正经，非说是作家那样写的，自己为了尊重原著不得已为之。人都过世几十年了，要人污蔑这作家是色情狂和有恋父情节。

简直了。

“不许这样讲。我就是要这样。这比我们死在一起被打成刺猬能名字永远在一起好多了。”

“嗯？”

老易今天才知道，她竟然有过这种想法。但也不意外。但是他当然知道，她舍不得他死。可是又一想，两个人被枪打得血肉模糊，然后光着身子被抬出去……不会，自己的身份，一定会蒙上布的。就是普通人，也不会不蒙着东西往出抬的。想起遮尸体的绿油布遮在自己身上。那时候张秘书还活着，真的太丢脸了。穿着衣服还好。

他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玩女人对于他是解压的方式，也是他对自己的身材有自信。要是自己脑满肠肥，他也管得住自己，不会那样玩女人。

有些人玩女人玩得多，没少被女人背后取笑身材差又丑。他可受不了这样。

老吴和自己同年，才过了四十，胖头肿脸的，肚子都起来了。

“老吴玩得狠呢，借机没少玩女特务。”那边人讲。

倒也是他的作风，养姨太太或是嫖要花钱。

老易想着，脱了衣服也不怕人家笑话。

他想起刚在一起的时候，她一边给他解衬衫的扣子一边乱亲他。一头卷卷的头发，好像一只小猫在怀里蛄蛹，嘴唇蹭在身上好像个粉扑子，碰到身上软软痒痒的。简直喜欢死了。

王佳芝也有这种顾虑。变成艳尸，成什么样子。

一定有好多臭男人盯着看。才不要。

好些导演也是，知道怎么样能吸引人看，男的打光不要看到，女的就深怕看不清。还伪君子讲，为了艺术没办法。

为了男的就可以不用艺术，到了女的身上就非要人家露成那样样子。这个世界对女人什么时候公平过。

而且一定是上海最甚嚣尘上的花边新闻。被那些脏心烂肺的不知道怎么说。然后排成电影，过了多少年，还是要被反复的翻拍，成了《三言而拍》一样的故事。是永远不可能安生了。

王佳芝只是想一想。对于她这种社恐，受得了才怪。

他们俩说了一会儿话，天色还没有亮。王佳芝又一大只压在他身上，亲起来。渐渐觉得又困了，两个人窝在一起睡着了。

这是难得的轻松日子，什么都不用想，没有压力的第二天可以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

老易也和王佳芝一样，这些日子有些永恒的虚无轻松的不真实感。

仿佛远离了真正的人间，活在避世的桃园。或者像《聊斋》里进到壁画里，或是妖怪精灵住的的深山，人间轻易到不了。可以永远不出去。

但这时光是那样短。

第二天醒过来阳光照在身上已经非常的暖了。

王佳芝现在的感觉和跟他回乡下老家一样。

陌生的全新的环境，没什么人认识他们，也不用想未来。

但断断续续也会意识到这是自己住了十六年的家。自己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看着妈妈过世。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家具都换了，人也都换了。

没错，她也换了，早不是曾经的她了。

过去的思绪好像灰尘一样，有时被吹起，刺激的鼻子眼睛痒痒的，然后又一切归于平静。

两个人还是照旧缠黏了好久才起来，把小猫咪抱过来陪她玩。

他笑道：“今天我带你去我过去住过的地方看看。”

他过去住的地方离她的家并不太远，三轮车坐半个小时左右。

一座在半山腰的二层小楼，闹中取静，便于隐蔽。已经很破败了，随时会坍圮的样子。墙壁上长出杂草，现在是春天，一丛丛绿油油的的嫩绿色，好像毛茸茸的绒花。院子里一棵大榕树疯长的枝叶溢出破败的围墙，好像墙上挂了一幅绿色的窗帘。榕树茂密的枝叶里伸出一棵白色的三角梅，像窗帘上垂下的白色风铃。

“我好喜欢这里。”

王佳芝从小就特别喜欢这种残破被植物包围的小屋。很神秘。而且一种避世的安全感。

她也喜欢那种很小幽暗的洞穴，就点一盏小灯，很深很深，铺上松软的稻草或者兽皮，点着火，沉沉的睡着。好像永远不用醒来，千年万载永恒的安心。

有一种说法，这样的人缺乏安全感。杂志上也讲，像她们那样一家三口喜欢蜷成一团睡觉的人也是缺乏安全感。

王佳芝想着自己确实很没有安全感。但是母亲没过世之前也是一样的。

难道是说从小就没有安全感。

这些日子她总是忍不住要想，其实尽量逃避不要想，但是没办法。

童年的安全感来自什么呢。母亲对她很好。爸爸对她虽然不关心，但是在脚踏实地的赚钱养家。物质上和精神上都是安稳的。

其实和她对于人事太过于包容也分不开。

母亲对她很好，每年过生日都做几样她爱吃的菜，做一件新衣服给她。弟弟过生日除了做菜，生日礼物和她不同。小时候是进口玩具，长大了最时髦的皮衣、球鞋、西服、脚踏车什么的，简直贵的要命。也不是只过生日的时候，平时也吵着要东西，反正只要他吵反天，最后什么都买给他。

王佳芝从来没有留意过。她觉得自己就应该懂事。父母养育她是应尽的责任，可是自己不该不懂事，花太多的钱。弟弟不如自己，他不该觉得父母理所应当给他买那些贵重的东西。

老舍一篇小说里写，李大哥有一儿一女，想给儿子买些吃的，一定也要给女儿买点什么。表面上要做出平等对待的样子。儿子也不成器，后来被说是革命党抓了起来，当然他不是的。人要他拿女儿换儿子出来，也不是要娶，多半是要他女儿给无赖做情人，玩腻了再抛弃。他要答应，讲有儿子才觉出有女儿来，没了儿子，女儿也没有意义。但他妻子不答应。儿子找不到她哭得痛不欲生。但是要牺牲女儿来换，她不肯。

王佳芝想着，要是落到自己身上，妈妈会怎么做。

现在想来，自己在家里，连最简单的物资上的平等对待都没有。妈妈死后干脆达到了登峰造极。至少人家有儿子能感到有女儿。她爸爸，喝！

妈妈又是对爸爸顺从惯了的。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一件事忤逆过他。

爸爸那样的偏心弟弟，她也没有说过什么。

家业都是她的嫁妆挣来的，她是很有发言权的呀。

王佳芝摇摇头，赶快不要想了。

这种情绪也带到了易太太那里。

“你什么都没有给他，他给了你一辈子荣华富贵，你凭什么还各种抱怨他不好。好像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婆婆说过，当初公公觉得易太太有英气。易太太的长相是年轻时候不觉得年轻，老了也不觉得很老那种，有些男像。公公觉得她一定能把得家定，相助丈夫。

定下婚事没等成亲人先过世了。深以为憾没有见到儿子成家。

婆婆是想挑一个他会喜欢的，两个人恩恩爱爱，至少相处融洽，有个人能给他安慰。

公公觉得儿子是要做大事的。也是他在外面出生入死，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个万一。所以想找个干练精明的人能相助他，就是死了，也有人能看好家，把孩子教导成人。好像古代王侯将相娶妻，有没有感情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本事，能一起打拼。

男人更现实，女人更感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