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个时辰,沙盘上代表赵魁主力的旗帜已被尽数拔除,象征朔州城的模型上,插上了代表林晚的红色小旗。
赵魁目瞪口呆地看着沙盘,额头渗出冷汗。他输得彻彻底底,对方对地形的利用、时机的把握、战术的奇诡,远在他之上。
“我……输了。”赵魁颓然退后一步,抱拳躬身,这一次,带上了真心实意的敬畏。“末将……心服口服!”
校场上再次响起欢呼,这一次,目光中的怀疑尽去,取而代之的是狂热与信服。
林晚微微颔首,并未因胜利而倨傲,扬声道:“今日之后,望诸位与我同心,共守朔州!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军法面前,绝无例外!”
是夜,朔州城陷入沉睡,只有风声永无止息。
林晚卸下软甲,脚底传来钻心的疼痛,白日里磨出的血泡早已破裂,与罗袜黏在一起。她咬牙清理干净,简单上药包扎。
她没有立刻休息,而是重新披上外袍,带着两名亲兵,悄无声息地走入军营。
她逐一巡查哨位,亲自为一个衣衫单薄的年轻哨兵整理了下歪斜的衣领,将那少年兵士激动得满脸通红。她指出几处哨位视野的死角,命亲兵记录,明日重新调整。
行至伤兵营,一股浓重的血腥与草药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营内光线昏暗,伤兵的呻吟声此起彼伏。她走到一个因高烧而不断呓语的年轻士兵床边,他腿上裹着脏污的布条,脓血渗出。
林晚蹲下身,不顾亲兵劝阻,取出自己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小心地解开那粗糙的包扎,用清水为他清理伤口,重新上药、包扎。她的动作熟练而轻柔。
那士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一张清丽却坚毅的陌生面孔,愣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林晚轻声问。
“石头……我叫小石头……”士兵虚弱地回答。
“小石头,好好养伤。”林晚替他掖了掖被角,“朔州需要每一个能站起来的兵。”
小石头眼眶一红,哽咽道:“将军……您是京城来的大官吗?您不知道,我们已经三个月没发足饷了,吃的都是掺沙子的陈米,箭头都是钝的……匈奴人前几天还来烧了外面的村子……”
林晚静静地听着,心中怒火与酸楚交织。她拍了拍小石头的肩膀,没有多说,只道:“都会好的。”
走出伤兵营,寒风一吹,她只觉得身心俱疲。回到冰冷简陋的帅帐,亲兵默默退至帐外守护。
帐内只剩她一人。她走到案前,从贴身衣物中取出一封以火漆密封的密信。这是离京前,萧彻交给她的特殊渠道传来的消息。
就着昏黄的油灯,她展开信纸。上面只有寥寥数语,用的是她与萧彻约定的暗码。译读出来的内容,让她的指尖瞬间冰凉——朝中已有御史收到“密报”,弹劾其父林老将军早年与匈奴往来“书信”,疑为通敌!虽证据拙劣,但流言已起,父亲已被变相软禁于府中。
一股冰冷的怒意从心底窜起,直冲头顶。华氏!陈太妃!她们的手,果然伸得这么长,这么毒!她紧紧攥住信纸,指节泛白,胸膛剧烈起伏。良久,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信纸凑到灯焰上,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不能乱。她告诉自己,越是此时,越不能乱。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揉了揉刺痛的额角。帐外,北风呼啸着掠过营帐,发出呜呜的声响。那声音尖锐而持续,恍惚间,竟与她记忆中宫中那些女人充满恶意的窃窃私语、尖锐的嘲笑声重叠在一起。
“……不过是个粗野的将门女……”
“……也配留在陛下身边……”
“……看她能得意几时……”
一阵心悸猛地袭来,眼前微微发黑,胃里翻江倒海。她下意识地扶住桌案,才勉强站稳。这种感觉……是了,在宫中那些最难熬的日子里,她也曾有过。
她深吸几口气,试图平复,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胸前,那里贴身佩戴着萧彻密赠的那半块虎符。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带着一丝他残留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她紧紧握住它,如同握住一根救命稻草,借助这实物与情感的联结,才将那股因疲惫和压力而诱发的、源自创伤的眩晕与恐慌,强行压了下去。
灯火摇曳,在她沉静却已刻上一丝隐忧的眸子里,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朔州的第一日,便在立威的胜利与初现的危机和创伤中,过去了。前路,注定更加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