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煜安不出声，而其实是孟今没给他反应的机会，“在你心里我不是你妹妹。”

如果说前一句话还没反应过来，那么后一句让他完全明白了她什么意思。

吵架容易让人失去理智，很多时候都是话赶着话不过脑子就蹦出来，但孟煜安没有被她激怒，自己都快要被自己骗过去了，油盐不进地反问：“你不是吗？孟今？”

孟今一口气猛然被堵在心口，当下最先冒出来的反应居然是想笑。

她也真的捂着脸笑了，可肩膀却在颤抖。

所有激烈的情绪爆发在慢慢沉淀下来后都变成了无力。

他们站在布满金灿灿日光的屋子里，却冷得像掉进冰窖，谁也没开口去哄对方，每次吵完架总会有个人先服软，可这次没有了，并且他们的兄妹关系也在孟今那句质问下岌岌可危。

孟今抬起脸，就像孟煜安曾在梦里看到的那样，她满是泪痕地摇着头，声音哽咽：“孟煜安，你不能这样。”

孟煜安记得他曾在梦里警告周谨帆，不要让孟今哭，没想到自己先做不到，他的生日愿望还没开始兑现就结束了。

*

那天孟今睡了沉沉的一觉，尽管任何问题都没有解决，但她还是十分悠闲地睡到天黑，并没有像抽筋剥骨那样感到疼，随着伤心和愤怒而来的反而是在睡醒后坐在床边任由大脑放空，就这么一直坐着，直到孟煜安推开门。

夜色还未完全笼罩，所以他们无法在这个家里做任何事，因为上帝不会替他们隐瞒。

他们隔着簌簌晃动的窗帘静静对视，没有针锋相对，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孟煜安听到孟今平声告诉他：“待会儿去趟网吧？我想报宜大。”

*

7月底，孟今收到宜江大学录取确认，只不过这份喜悦孟煜安没能第一时间和她一起见证，他跟老贾出了趟远门，这则好消息是由孟今电话通知的。

孟煜安在电话当中没有表现的太过激动，只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他神清气爽到人人看见他都会多问一句怎么最近这么高兴，他也耐心十足地逢人便说：“我妹考了个好大学。”

说的身边人耳朵都起茧子了却仍然乐此不疲，无论什么时候总能见缝插针地来上这么一句去炫耀自己妹妹多优秀，所有人都知道孟煜安干劲十足的原因是孟今考上了名牌大学，前途无量。

孟煜安像自己考上了一样，恨不得全世界知道，所以他特地赶在傍晚前回家，决定给孟今办一场升学宴，别人有的她也得有。

这场升学宴请了他们在崇港相熟的好友，这么多年来孟煜安攒下不少人情资源，就算通知的太突然大家无法到场，也会请别人来送份薄礼。

当孟今作为主角坐在包厢主位，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恭喜和祝福时，却并没有把心思放在自己身上。

这个世界还是好人多。

七年前的她怎么敢想会有这样一天？

有孟煜安在，这场升学宴注定不会冷清，不过老贾调侃他：“你又不是主角，别抢人家风头，让主角也讲两句！”

孟今指指孟煜安面前的啤酒，他挑眉，给她倒了半杯。

“非常谢谢这么多年来，大家对我跟我哥的照顾，最早来到崇港的时候我才13，那时候我们从来都没敢想过能在这里活得这么好。”

孟今停了下，起身双手把酒杯举起来，看着大刘，老贾，小贾，又看着帮过他们俩的每一个人，还没喝酒情绪却先上了头，眼眶酸了，热了，想落泪，借着抬头忍住，一口把酒闷完，“真的谢谢你们。”

桌子上都是大老粗，哪见过这种场面，坐她旁边的嫂子把她拽到椅子上，说：“这个世界还是好人多，对吧！”

大家伙都应声，有人说因为咱们小孟妹妹本来就是个好孩子，是善良遇到了善良，有人说有什么可谢的？也没帮什么，还有人说，你得谢你们自己。

“我谢我自己，更得谢我哥。”孟今又给自己倒了杯酒，顺带着给孟煜安也倒上一杯，“如果没有我哥，我绝对活不到现在，感谢他能照顾我这么多年。”

孟煜安没有阻止她喝太多酒，甚至在想，今天纵着她喝到醉也行，于是捏起杯跟她碰了下。

一声清脆的“砰”，酒水洒在彼此手上，他们看着对方，慢慢地把这杯酒喝下去。

他们俩酒量都很好，孟煜安很早就出来工作，酒量自然而然练出来了，而孟今是第一次这样喝酒，却不上脸也不上头。

他们都很清醒。

又不那么清醒。

因为他听到孟今在放下酒杯那一刻，就张口说：

“即使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这个世界好人多，但孟今早就想做一个坏人。

话抛出来，屋里还是热热闹闹的，都没反应过来，然后先是贾明达不笑了，再就是大刘，老贾……几乎每个人脸上的憨厚笑容都凝固了，夹菜的手停在半空，倒在杯里的酒也溢了出来。

一道道目光聚集在身上，那么震惊，那么无措，孟今丝毫不觉，没有想她接下来要怎么面对众人的惊讶，依然平静地瞧着孟煜安，自顾自说：“哥，你不容易。”

酒精上头，孟煜安只觉醉了，疯了，他被孟今递来的毒酒弄哑，连一句“我早拿孟今当我亲妹妹”，或是“我们早就是一家人了”这样的解释都说不出口。

措手不及、惊慌、无奈……万般情绪挤压的他喘不过气，可在这万般情绪流逝之后，最终留下的却只有解脱。

原来他从来都不希望孟今只是他的妹妹。

终会有这一天的。

早该有这一天的。

这场升学宴最终还是在孟今的恶意破坏下变了质，尽管大家什么闲话都没问，但酒桌上的气氛还是变了。

而变得也不仅仅只有气氛，孟今和孟煜安之间的关系也随着不复存在，同处一室时已经没了从前的惬意和放松，两个人回到家各自坐在各自的卧室，隔着一道拉住的窗帘，相顾无言。

是孟今先动的，她换上清凉的睡衣，拿着毛巾进了卫生间去冲澡，全程把孟煜安当做空气。

七月底暑气正浓，这注定是一个难熬的，燥热的，黏腻的夏天。

卫生间潮湿的水汽夹杂着孟今用过的沐浴露和洗发水的香气把他包裹住，像是她的身体朝他扑面而来。

擦干身体躺到床上，睡前的准备工作彻底做好了。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他们可以在这个家里做任何事，因为上帝会替他们隐瞒。

这个家里现在只剩他和她。

一对早已不是兄妹的男女。

孟煜安克制不住地想要问问她，在即将离开崇港前亲手打破这份平和，却又什么都不做，只是单纯想要报复他吗？如果他们要保持这种状态到她离开崇港……

一种无能为力的颓丧像一张巨大的网把他围住，一同围下来的还有孟今温热的体温。

她悄无声息地拉开窗帘，在黑暗中闯进不属于自己的地盘，掌心顺着孟煜安坚硬的身体一寸寸摸到他的嘴唇，然后毫不犹豫地，奋不顾身地，吻了下去。

这是她的天堂。

她的初吻只温柔了一瞬，这种新奇又上头的体验令人呼吸紊乱，身体一下子软了，有种异样的感觉从小腹涌出来，她用力把掌心扣在孟煜安的心口上，在感受到心跳咚咚作响的瞬间微张开唇，舌尖轻轻扫过他的唇瓣。

孟煜安倏然睁开眼，在无数杂乱的思绪中，他首先想到的是：

他竟然不知道，捧在手心看大的人，吻技居然令他都自愧不如。

“孟今！”孟煜安倏地推开她，呼吸粗重，脑子一片空白。

孟今变本加厉地坐在他的腰胯上，很轻很柔地问：“你不想吗？”

他单手撑着沙发坐起身，肌肉因为充血而坚硬，想把她扯下去，换来的却是她纤瘦双腿在腰间的绞杀，“你跟谁学的？”

孟今不说话，抚摸他手臂的掌心向上游走在脖颈，来到凸起的喉结，他猛地攥住迫使她停手，“我问你跟谁学的！”

“哥。”

孟今的瞳仁在漆黑的夜晚里也显得很亮，因为眼眶积蓄了泪珠，要掉不掉的，我见犹怜地凝视着他，“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考完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

孟煜安沉沉吐了口气，他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他以为她当时听懂了，可不知道她很会伪装，是个不会长长鼻子的匹诺曹。

因为孟今没有告诉他：被命运丢下过的孩子为了留下，都很会伪装自己。

孟煜安在此时此刻才感觉到她的长鼻子，鼻尖剐蹭着他的脸颊，柔软的，又尖锐的。

孟今蛮不讲理地跟他谈条件，呵气如兰，像个妖精，“孟煜安，你吻我吧，刚才我吻你了。”

“孟煜安，吻我吧。”

然而她已然是强弩之末，泪像断线的珠子，湿漉漉的脸颊贴住他的，柔软的嘴唇紧跟着印在他唇角，细细密密的吻落下来，“我不信你看不出来我喜欢你，我那么喜欢你。”

沙发床第一次承受了两个人的重量，动一下就吱呀作响。

它在这个深夜不停叫唤，在抗拒，又在沦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