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车队去泱国那日的路上，一个男人在此等候多时。

施丰年蹲在路旁，看着太阳从这头跑到那头，不知在这过了多久，心中不免烦躁，他一脚踢飞脚边的石头，“他最好说到做到，等这事办好，就把女儿和我的身契给我。”

烦躁着，远处一道孱弱的声音传来，他回头看，一个年近古稀的白发老翁牵着几头牛走来，似乎是想对他说什么。

施丰年疑惑，回头看了看此地空无一人，那便是同他讲了，他正要开口问，那老翁却直挺挺向前倒下。

“老人家！”施丰年忙迎上去，拿出水壶喂了些水给他，那人才渐渐有了气色。

“老人家，您脸色不太好，可是家在附近？我送您回去。”

“年轻…孩子，我刚从虞城出来，你…你莫不是也刚逃出来？快走吧！走的越远越好！”老翁咳嗽了几声，像是要将本就瘦弱的身子骨咳散架一般。

“虞城？”施丰年回忆，虞城位于平嘉边境，虽离商都远，但百姓安居乐业，自给自足，他这语气，怎说的像人间炼狱般？

“虞城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你不是虞城人就好…不是就好…”老翁喃喃道，“虞城本来偏隅一方，虽不富裕，但家家男耕女织，鸡犬相闻，日子也还算安稳，直到…”

三年前，人人爱戴的刺史大人病逝，虞城全城悲痛欲绝，平嘉王从商都指派了一位年岁已长的朝廷官员返乡养老，赐官职刺史。

那刺史回虞城时，父老乡亲们夹道相迎，刺史大手一挥，在城里一连设了好几个铺子日日施粥，百姓喜笑开颜，连连感叹虞城好地方，任任刺史都是心善父母官。

只是好景不长，这刺史便暴露出真面目，也或许，他本就不是什么心善之人。

他从前在朝中与大将军相识，借大将军的势吞并了不少民田，美其名曰统一管辖，百姓本有自己的地耕种，这位孟大人上任后，一夜之间都沦为佃户。

老翁说着，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掉下来，“我的妻子、孩子也在终日劳累中走了，独留我这把老骨头在这世上苟活。”

施丰年擦去他脸上的泪，心里不由得一阵唏嘘。

“这与泱国打了仗，大将军自掏腰包拨了一笔款给虞城，本以为是好事，没想到这刺史连耕地的老黄牛也容不下，赶尽杀绝，如今耕地不光是在旁人的地上种，连牛也是旁人的了！”

“我当村长几十年，牛就是伙计一般同我们一起耕地，几十年来从未有这般事在虞城发生，万物皆有灵，这牛怎能杀！”

施丰年拍拍安抚般他的背，淳于钦拨款，那想来也是做错了事做给平嘉王看的，如此，即使落得个战败国的下场，看在淳于家的面子，做到这份儿上，平嘉王也不好再发落。

“我本想把这些牛送到我城外种地的老伙计那里，这牛好养活，也不要他多精细的喂，只是我实在走不动了，若你愿意，可否帮我走一趟？”

施丰年算算时间，等车队来还要好些时候，便答应了。

他把村长背在牛背上，两人好不容易走到村长所说的老友住处时，却没有一丝人住的气息，施丰年默不作声独自走上前扣了扣草屋的门，许久也无人应答。

他推门而入，一股腐烂的霉味扑面而来，冲的他一连退好几步。

施丰年叹了口气，步子沉重走到村长面前，正发愁怎么与他解释，村长却抚上他的脸，长满茧的手轻轻略过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疤。

“扶正，你的脸怎么变成这样了，他们都说你死了，爹不信，咱爷俩去找你娘和你妹，咱们一家人好好活…”

村长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一只布满皱纹的手忽的垂了下去，眼睛还满是慈爱的舍不得闭上。

施丰年颤抖着去探他的鼻息，随即又盖上他的眼，哽咽道，“老伙计，先和朋友团聚吧。”

他把村长埋在小屋后，再看一眼那两处鼓起的土包，压下心中酸涩，头也不回的牵牛回了原地。

他抬头看了看太阳，还不算晚，东瞧西瞧奇怪怎么连车影都没，正要往地上坐，他瞥见往南去的轮辋痕迹，是平嘉的车辋的花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