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阮。”阮平安声音压得很低,声音含在唇里又吐出来,带着几分缱绻的意味。
“怎么了?”阮惊弦听出阮平安藏在愉悦之下的消沉,直起身看着她。
阮平安坐直身子,下巴抵在膝盖上,看着阳光下闪着光的溪水,像上好的绸缎随风飘扬。
“我……”她顿了一下,像是不知该如何开口,用力抿唇,又松开,锁着眉头,看起来很失落,“我好像,有一些,想烟雨曦。”
“就一点点而已,我最讨厌她了,你知道的。”阮平安说完又迅速补充道,“她很烦,但我总感觉,现在,有一点点点的安静。”
她再次强调,“就一点点点点而已。”
“我知道,”阮惊弦垂眸看向长在岸边,被水冲刷的草丛,“因为我也是。”
嘎—嘎—
一群鸭子顺着上游向下游来,其中一只嘴里还吊着个小鱼。
看见坐在岸边的两人,一群鸭子向岸边靠拢。
其中最大的那只绿头鸭率先上岸,站在阮惊弦面前,仰着头,大张大合地挥舞翅膀,嘎嘎叫个不停。
阮平安伸出手在鸭子脑袋上点了一下,被它毫不留情地啄了一下。
原本白皙的手背迅速红了起来。
这鸭子也真是够笨的,明明每次啄了自己,都会被自己给报复回去,可还是乐此不疲,见面就咬。
咬完也不跑,就睁着两只芝麻大小的眼,举着呆愣的脑袋看着阮平安。
像它主人一样,固执又死板。明明是个普通人,却偏偏要挡在自己面前。
拼命挣扎,突破别人的束缚,不顾一切地闯进足以搅碎一切的风墙,就是为了赴死吗?
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会有这种人,怎么会有烟雨瑶这种人。
好讨厌。
这下好了,自己以后,再也不好意思去教训她养的这些鸭子,又蠢又笨的鸭子。
只好让它们骑在自己身上作威作福。
不仅如此,那次烟雨瑶躲在门后吓唬她,她还没有吓唬回去呢。
怎么能这样,明明还有那么多事情没有完成,那么多约定没有兑现,烟雨瑶怎么能就这样,死掉了。
她不要这群笨鸭子了吗?
阮平安捡起旁边的树枝,一下又一下去戳这群鸭子,嘴里念念有词。
“笨鸭子,笨蛋,因为你们太笨,所以你们妈妈把你们丢下了……把你们……也把我们给丢下了……”
一只鸭子不服气,咬住树枝,试图从阮平安手里将树枝抢过来,没想到阮平安松手了。
它整个鸭倒在草丛里,然后状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站起来,叼着嘴里的树枝,大摇大摆地在鸭群中走来走去,似是在炫耀自己的丰功伟绩。
从十恶不赦的坏蛋手里,抢夺了她用来欺压鸭群的武器。
在鸭群里耀武扬威还不够,它又特意停在阮惊弦面前,把树枝放下,嘎嘎叫两声,再扑腾两下翅膀。
阮平安往后一倒,躺在阮惊弦身上,搂着她的脖子,在鸭群面前接吻。
然后低下头,带着挑衅意味地看着那只站在阮惊弦面前的鸭子,示意这只笨鸭子,阮惊弦是她的,并且站在她这边。
莫名的胜负欲。
鸭子歪歪头,芝麻大的眼睛里倒映着阮平安的模样。
阮惊弦也歪歪头,像是意识到什么不对劲。
“惊弦姐。”
“嗯。”阮惊弦扭过身,看着上头的烟雨沐和粼,“鸭子怎么少了一只。”
粼失去了能力,但相貌并未改变,眼尾仍旧是布着些细碎的鳞片,幽蓝色的眼眸像伫立万年的冰层。
她看着两人,冷冷回答道:“死掉了。”
说完她迅速走过来,把距离阮惊弦最近的那只鸭子抱进怀里,拉着烟雨沐的手就要离开。
“你干什么?”烟雨沐反手抓着粼的手腕,不让对方离开,“抱着这只鸭子去哪?”
“这只鸭子不乖,吃里爬外。”粼用那双冷冰冰的眼,看着烟雨沐。
这话一出,原本还算平和的氛围瞬间僵住,空气都变得更加粘稠。
吹来的春风透着冷意,仿佛回到那个,遥远到无法看见尽头的冬天。
或许,那个冬天从未离开,一直躲在她们身体某个极其微小的缝隙,在她们以为春暖花开时,便释放几丝深入骨髓的寒意。
经历了那么多,她们早已无法彻底回到春天。
烟雨沐松开抓住粼的手,有些不知所粗地站在原地。
嘎——嘎——
鸭群忽然乱叫起来,有两只鸭子莫名开始打架,打的鸭毛乱飞。
粼将两只鸭子分开,想要把它们全部抱在怀里,但只有两只手,一不小心把鸭子给弄疼了,反而被鸭子毫不留情地啄了一下。
阮平安伸手去够粼浮现出一片红肿的手。
指尖还未触碰到,就被对方躲开。
“对不起。”阮平安这样开口。
在一开始,阮平安认为自己不需要对任何人说对不起,自己不欠任何人。
自己拯救了所有人,因为自己选择原谅。
真的是这样吗?
她不欠任何人吗?
那些,无辜死去的人呢?那些虽然活着,但内心痛苦煎熬的呢?
因为强大,所以她的痛苦和原谅,都显得似乎如此的伟大。
啊,真是个伟大的人啊,人类对她做出了这样的事情,她最后选择了原谅,真是伟大,真是善良。
会被这样歌颂吗?
因为迷途知返所以被如此歌颂吗?
自己真的可以吗?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份扎在心里的刺越来越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