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
燕拂一身丧服,扑在棺材边失声痛哭,众人正在安慰。孟钧从人群中,一眼看到岳棠眠。她失魂落魄地坐在一边,丧服之下看起来如此苍白憔悴。孟钧紧走两步要凑到她身边,却被燕拂扑过来,一把揪住衣领:“是你害死了我的孩子!把我的孩子还给我!”孟钧从未见燕拂如此失态,心里发颤,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却被岳棠眠拉住燕拂:“不可造次。没有真凭实据,不能说是孟将军所为。”说着说着,岳棠眠的眼泪又落下来。这滴眼泪掉在孟钧手上,倒如同热油迸溅,灼烫得他生疼生疼。燕拂被拉走,刺耳的哭号声。
孟钧已经不是第一次参加子辈的葬礼。他本想好好观察一下岳棠眠的神情,想问问是不是亲眼见到了尸体,想好好确认岳渊是死是活,是不是又是计策。可他脑海中却不住地,一遍一遍地回想儿子们的葬礼。二郎是死在柳州,便葬在当地,落葬那日晴空万里,百姓夹道相送,纸钱飞得漫天,落在他身上。他扶着棺椁,怕路面坑洼,颠簸着这个臭小子不舒服。四郎是死在众人面前,他立过了军令状,一刀抹了自己的脖子,竟无半分犹豫。也是他这个做父亲的亲眼看着四郎的棺椁落葬。五郎的尸体,他带着人,在死人堆里翻了三天两夜,终于在太阳快要落山时,他找到了这孩子残破的躯体。
孟钧想得一阵发抖,拉过岳棠眠,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若你认下是我们的孩子。我这就服丧。”
岳棠眠含泪摇头:“孟将军不要打扰他的清净。你我旧情旧恨,一笔勾销。从此,再无瓜葛。”
“好……那我不便留在这里。岳庄主,节哀吧。”孟钧说着,看了她几眼,含泪转身,大步离去。孟继威本打算说些什么,却被孟钧一把拉走。
回程的马车。
孟钧默默无言。孟继威忍不住问道:“爹真觉得,那个岳渊是您的儿子?”
孟钧挑眉:“是谁告诉你这些的?”
孟继威没答话。孟钧冷哼一声:“你若是这么相信孟三的混话。就是把你唯一的好处也丢了。我让他留在你身边,是让你教导他。”
孟继威只得噤声。孟钧忍不住叹气:“算了。你回去,为你过世的几个弟弟,都烧一烧纸钱。”说着,孟钧的语气渐渐转冷:“让他们,竭尽全力。保佑我速攻洛城。”
孟继威一听终于要攻洛城,只觉得血往上涌,马上应道:“是!”
孟钧一扭头,见他神情略有不安,问道:“怎么?不是一直主战?害怕了?”
孟继威轻叹一声,眼神躲闪。孟钧低声呵斥:“说话。谁许你对我隐瞒?”
孟继威马上应了一声是,想了一会,吞吞吐吐地应道:“我是想。岳家没了两个男丁,剩下的好似孤儿寡母。打起来……”刚想说“不人道”,却不敢说,只说道:“打起来没意思。本想与刘将军过一过手。”
孟钧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顿了顿,冷声应道:“不可轻敌。留下这些人,也都是精兵强将,不好对付。回去,我们仔细研究。”
马车突然停下。孟钧问道:“怎么?”
车夫应道:“回主上。是迎面过来许多百姓。”
孟钧掀开轿帘,果然是一群百姓经过,他们都穿着孝服,神情悲愤,手中挎着篮子,篮子里装着纸钱和花果。看来是自发地要去为岳渊和刘瑞吊丧了。孟钧看了一会,将轿帘放下,吩咐道:“给他们让路,不要惊了马,伤了人。”
“是。”
百姓们终于都已经路过。孟钧刚要下令启程,突然,不知哪里悠悠传来一个男人声音:“好个假惺惺的伪君子。”
孟钧抬头看去,轿顶被掀开,一股药粉瞬间在轿子中弥漫开来。孟钧大喝:“闭气!”便脱了外衣搅散这药粉,飞身出轿子落在地上。却听见哪里传来的大笑:“哈哈哈——女人用的香粉,也值得孟将军如此惊慌!”
孟钧问道:“到底是什么人鬼鬼祟祟,做如此鼠辈勾当?”
那声音仍是笑着:“怎么能叫鼠辈勾当?二位孟将军,现在是香喷喷如一对绝代佳人。这香粉味半月不褪,与天下扬名的小春梅是如出一辙呀。”
小春梅是新近出名的花魁舞姬,色艺双绝,听说一身异香能勾魂摄魄。孟继威早已经气得破口大骂:“到底是谁?出来我将你碎尸万段!”
却见一道白光闪过,树上微微颤动:“你这小子又装上英雄豪杰了。你老子无情无义,你小子也没有半点兄弟之情。那岳渊是孟将军之后人尽皆知,你们父子两个假惺惺吊丧,连丧服也不曾穿。简直是罔顾人伦,不配做人!”
孟钧厉喝:“胡言乱语!我与那岳渊有何瓜葛?你去问燕阁主,看看她与我是否清白?还是,你觉得她曾做下对不起岳家少爷的事?”
“哼。巧言令色。我耍嘴皮子耍不过你们。去也!”
孟钧四下看也没看到这人,想了一会,恶狠狠地打了打衣服上的香粉,重新坐回马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