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岳渊举着灯坐在床边,燕潜坐在床里面,挽着衣袖。她的胳膊因为刚刚磕在桌子上,已经一片青紫。岳渊看得心疼,一低头:“抱歉。我真不是故意的。”
“当然都怪你。”燕潜恶狠狠地拧了他腰间一把,又打了他一巴掌,落下衣袖,“疼死了,我受伤了本就不容易好。以后不许跟我动手。”
岳渊想了想,应道:“平时,都由着你。”
“要气死我是不是?你这莽夫!简直是蠢驴。”燕潜气得连连拧他。岳渊没心思和她打闹吵嘴,只站起身来,语气从未有的低落:“别闹了。你快走吧。我要好好想一想。”
燕潜往床上一躺,耍赖:“我走不了。受伤了不能动。”
岳渊看了看她,将灯轻轻放在床边:“那我走。”
燕潜连忙爬起来,跳在他背上不许他动:“你别乱跑。”
“你把这些利害都告诉我了。和谈是大事,我知道。”岳渊说着话,只觉得心里似水滚油烹,强压着怒意,语气冷漠,“我心烦,再闹真的生气了。下去。”
燕潜只好讪讪地自己站在地上。岳渊快步要出门去,却又被她跑过来轻轻挽住胳膊。她的眼睛贴在他的胳膊上,语气似乎带着哭腔:“哥哥不要走。”
岳渊扭头和她对视,两人眼中都噙着泪水。岳渊疲惫地关好门,跪坐在地上:“小狸,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燕潜犹豫着,终于说出这句一直不好意思说出来的话:“我只是想让你好好的。”
“即便我是这样的人吗?”
“你是姑姑,爹娘,诸位师父,捧在手心里,悉心教养长大的。是十里八乡都出名的,能文能武,宽厚随和的岳家公子。你流着姑姑的血,是姑姑的命。你自己说,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岳渊眼神茫然。从小到大,那些回忆渐渐流淌出来。姑姑那双温暖有力的手永远抱着他,扶着他,骄傲的眼神永远带着笑意落在他身上。有时,她也会担心地唠叨他,也会气得骂他打他。更多的时候,会耐心地用最俗的话给他讲最深刻的道理。回忆一点一点拼凑,竟然比身上流淌的血液还要真切。燕潜倚在他肩膀上,想了想,噗嗤笑起来:“我现在,可以给你讲一些有意思的事了,都是娘给我说的。憋得我好难受,不知道和谁一起笑。”
“讲。”
燕潜紧张地看着他侧脸的神情,说道:“姑姑和爹,姐弟情深。祖母对爹一向疏于照顾,爹把姑姑当作姐姐,也当作母亲。你刚出生的时候,爹肯定特别恨你,整天说要掐死你。但是,当着别人的面,还要照顾姑姑的面子,抱着你演父慈子孝。有一天,爹实在气得受不了,抱着你跑到河边,说是要把你扔进去淹死。可是他怎么扔,就是扔不出去。说是,看着这么个大胖小子,嘎嘎嘎地笑,怎么也舍不得。你饿了,哇哇地哭,爹抱着你,自己也在河边哭了一通,又灰溜溜地带你回来找奶喝。从此之后,爹就认了命了。娘说,你就是命好,小时候就机灵。看了别人都不笑,就看了爹笑。给爹哄得快上天去了。后来,爹每每抱着你,都宝贝儿宝贝儿地叫着,又逗又亲,喜欢得不得了。不信你可以问凝雾姨姨和镜影伯伯他们,全家的人都知道。”
岳渊听着听着,酸楚地笑了笑。燕潜小声说道:“说起来,能有我也要多谢你。娘看了姑姑生孩子,一直嚷着怕疼,说不要生孩子。爹身体孱弱,恐怕不好生育。可是你渐渐长大,又壮实又乖巧,从来不闹人。把爹娘喜欢坏了,才想自己要孩子。费了很多周折,才有了我。”
岳渊终于轻笑出声,无奈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多谢你,挖空心思哄我。我明白了。让我再想想。”
燕潜急得直晃他:“还要想什么?你怎么还不明白呀!”
岳渊抓住她的肩膀让她停下来:“小狸,我没你那么聪明。我现在,脑袋疼的要命,一时什么也想不通。你让我自己待一会吧。”
燕潜轻叹一声:“好吧,我不说话,你自己想。可是天这么晚了,我要睡觉。在你这里。”
“小狸,你长大了,不能再跟我睡在一起。”
“想的美。你睡地上我睡床,我得看着你。”燕潜说着,扁着嘴撒娇,“我不是客人,没有帖子,没有住处。天这么晚了,你让我上哪去。去找姑姑,姑姑一定打死我。她说了不让我乱跑瞎混的。”
岳渊轻叹一声,刚要答话,燕潜已经将两床被子扔给他,正砸在他脸上,而后将床帏放下来:“我要睡了。”
岳渊将褥子在地上铺好,将被子裹在身上。脑袋理已经乱作一团,想理一个头绪,却怎么也理不出来。
什么乐声随风飘来,若隐若现,听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