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下了裁决,所有的‘拿非利’要在地上相互残杀,直到大地被洪水洗净……”
“我的丈夫将在地里受刑,我的孩子要和他父亲兄弟与朋友的孩子残杀……”奥克拉质问道,“你却告诉我,我‘自由’了?”
这哪里是什么自由!这就是她们要受的刑罚!
莫斯提玛道:“他们无法被拯救,潘地曼尼南无法接受他们。”
“这不可能!”奥克拉厉声道,“阿斯莫杜明明说有办法,我听见了,我亲耳听见的!”
莫斯提玛神情愈发悲哀:“阿斯莫杜已经死了。”
奥克拉愣住了。
“拉斐尔亲手处决了他,神甚至让他的光里生出了新的天使……他无法再复生,这世上再也不会有阿斯莫杜了。”
奥克拉又想起了那个夜晚,她站在水井边,面前是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的阿斯莫杜。
阿斯莫杜是虔诚的,他只是不爱上帝;他信仰火焰,信仰追逐,信望爱——他是一只永生的飞蛾。
他说爱是痛的;可他不曾说爱是会让人死的。
奥克拉又想到了阿撒兹勒。在再次见到阿撒兹勒的时候,她便想:我可以死了。她不曾想过日后,不曾想过回应……她甚至不曾想过爱。她只是想那样做,就那样做了。
然后阿撒兹勒说:来见她是他的心愿——他回应了她。
在她决定要不顾一切来见他的时候,那个旧日的奥克拉就死了;在他回应她的那一刻,那个在荒原里奔跑的奥克拉就死了。
她又恍惚又绝望地得出结论:爱是一种死。
奥克拉安静了很久,突然道:“你说萨麦尔会救他们。”
莫斯提玛回答道:“是。”
“萨麦尔……伊甸园里的黑蛇,”奥克拉眼神空洞的望向远方,“你知道吗,我的母亲是在生我妹妹后血崩而死的,可巧,我在生我的孩子的时候也差点死了。”
这下轮到莫斯提马愣住了,随即,他的脸上浮上了尴尬。
神诅咒女人要在生产时受难,究其原因,是当年萨麦尔所化的黑蛇在伊甸园引诱夏娃吃下了智慧之果。
奥克拉想说什么呢?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在想什么,她只是觉得这一切太荒唐了,这个世界都太荒唐了。
她出生,她长大,她的亲人死了,她爱上了天使,她生下了怪物。
角落里的孩子已经蜷缩着睡着了,也只有睡着的时候,他才像一个普通的孩子。
“我要去找他。”奥克拉道,“我要去找阿撒兹勒。”
莫斯提玛摇头:“那里一定会有人守着,你去了,也见不到他。”
“他们会杀了我吗?”奥克拉微笑起来,“我要带着我的孩子去找我的丈夫,如果他们要杀了我,那就杀了我吧。”
莫斯提玛瞪大了眼睛,露出受到了惊吓的表情,过了一会儿,他叹气:“那就去吧,我陪你去。”
于是他们带着孩子,上路了。
一路上都很平静,因为神已下了裁决,没有天使来追杀这些女人和孩子,他们一直到了耶路撒冷外的沙漠,才终于有天使现身。
他们披着甲,拿着剑,奥克拉却牵着孩子的锁链径直往前走,被剑锋划破了脖子,也不肯停下。
众天使无可奈何,其中一个忍无可忍:“莫斯提玛!”
莫斯提玛摊手:“你们叫我,我也没有办法。”
“反正老头儿赦免了她们,你们又不能真把她如何,不如就让她进去,又能怎么样?”他有些无赖道,“你们要实在气不过,过来打我一顿也是行的。”
那些天使更生气了,但显然他们拿莫斯提马也没有办法。
奥克拉一直走到了巨石堆上,她抚摸地面,她能感受到,阿撒兹勒就在下面。
她跪下来,把孩子抱在怀里,又抚摸那张懵懂的面容。
他是她的罪,是她把他带到这个残忍的世界上来,也许她不该生下他,不该索取他父亲的爱,不该追逐他的父亲,不该走出村庄,不该做一个医生,不该——
她不该活着,这是否就是一切不幸的根源?神要女人顺服、贞洁,她不顺服、不贞洁,所以她就应该去死,从祂造的这个世界上死!
她猛地抽出匕首,这是阿撒兹勒给她的,用天上的星星打造,末端镶嵌着伊甸园的宝石,刃上却涂着地上才会生的曼陀罗的毒。
大地震颤,她生的怪物哀叫着,喷出的血溅了她满身满眼,不远处传来天使们慌乱的惊呼,他们似乎想冲过来,却被一道风墙阻挡——这也是阿萨兹勒留给她的。
奥克拉觉得荒唐,他们想要冲过来做什么呢?罪人去死,难道不能满足他们主的心意?
他们是阿撒兹勒的兄弟。她想到,如果是阿撒兹勒看到眼前这一幕,他也会是这样的反应——多么令人悲怜的反应啊!
她看向手里的匕首——阿撒兹勒留下它们,是希望它们能保护她和他们的孩子,可如今它们只能保护他们的死亡。
“看见了吗!这才是真正的刑罚!”
她在雷霆、狂风与震动的大地里高呼,“让一个人亲手杀死她的希望、杀死她的爱——这才是真正的刑罚!”
她说完,猛地将匕首插入了自己的肚子,又猛地剖开,天上的雷霆劈碎了狂风,又一次落到了地上——可那又如何?她已经不在乎了,她已经要死了,她已经死了很多次,难道祂还能让他再死一次吗?
天空翻覆、大地倾倒,红色的岩浆、黑色的锁链——是阿撒兹勒,那断开的锁链挂在他的身上,她能看见的,脸上、脖子上都是大片的伤口,湿润的液体滴落,不知道是血还是泪。
世界仿佛安静了,来自至高天的雷霆也远了,她张唇想说什么,却只吐出大片的污血。
阿撒兹勒的手按在她的伤口上,就像他曾经做的那样……曾经,奥克拉仿佛回到了那潮湿的草堆之上,只是这次没有天使来。
她会怎么样呢?她会死。她在死前做了一场梦,梦见了一个天使矮身走进了她的房子,告诉她,如果她觉得痛苦,就可以呼唤他。
阿撒、阿撒。她呼唤了呀,她呼唤了他那么多次,她痛了那么久——他都不曾来。
他和她说了谎。他只是一个谎言。
爱是假的,善是假的,拯救是假的,启迪是假的,天使是假的,上帝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原来……你可以自由……”
她终于说了出来,然后再没了呼吸。
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