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人的敬畏彻底成了畏惧和排斥,即便是阿撒兹勒也没办法——事实上,奥克拉和这个孩子的存在,已经让他的光辉蒙上了阴霾。
他们想让她这个生下怪物的女巫滚出去,奥克拉也无意与他们为难,大地辽阔,她是自由的,奥克拉决定带着孩子离开村庄,暂时去森林里居住,等待地狱的来信。
阿撒兹勒花了些日子帮她准备要搬去的地方,又抽空来帮奥克拉搬家,奥克拉抱着孩子坐在橄榄树下,这棵橄榄树是院中原本就有的,只是早已枯死,阿撒兹勒让它又活了过来。
有客人来了。
奥克拉去开门,门外是一个旅人,他满面风尘,见了奥克拉和孩子,先是难以置信,而后神情悲怆起来,他看向院内的阿撒兹勒:“这便是今日的根由!”
阿撒兹勒见他,先是震惊,而后慌乱起来,忙忙过来拉住了奥克拉,双唇嗫嚅:“以诺……”
原来他就是以诺。奥克拉不止一次从阿撒兹勒与阿斯莫杜口中听到这个名字,阿斯莫杜提起他,总是热烈又虔诚,奥克拉注意过他的眼睛,里面却是藏不住的悲伤。
她是否好奇过这个与神同行的贤者呢?但显然她看见的人和她的想象大不相同:他太平凡了,他的眼睛、鼻子、眉毛……整张面容没有一点特别,他的皮肤粗糙且干燥,眼角藏满了风霜,奥克拉甚至能想象这身破败麻袍下,肋骨是如何畸形地凸起。
总之,她没有在眼前这个人身上找到哪怕一点——值得阿斯莫杜那样一个天使崇拜或痴迷的东西。
以诺对阿撒兹勒道:“你行了怎样的荒唐事,你怎么对得起你在天上的父和兄弟……”
他的语气是悲伤的,当他的目光落在奥克拉与他怀里的孩子身上,又带上了愤怒:“……怎么对得起你怀中的羔羊!”
起风了,风吹来了雷云,奥克拉被阿撒兹勒揽在怀里,他没有说话,狼狈地低着头,奥克拉能感觉到,他几乎要被愧疚压垮了。
奥克拉的手覆盖上天使放在她肩上的手:“难道人追求所爱是荒唐的吗?”
“他爱你,就该将你引上正途。”以诺又指着她怀里的孩子,“正如你爱他,你就应该教导他,约束他,给他锁链和鞭子。你放纵他,害了羊,他因为你们的偏爱吃饱了肚子,就有人要挨饿。”
“人们一直在挨饿,所有人都在挨饿。”奥克拉的声音高昂起来,“以诺、与神同行的以诺,你为什么不问问祂,问问我们的神:祂既无所不能、祂既博爱众生——为什么山不能饮食?为什么风不能填饱肚子?为什么人要饥饿、为什么人饥饿要死?”
以诺眼中似乎闪过金色的光,天边响起惊雷,阿撒兹勒因为她的话愣住,又在雷声中惊醒。
“主啊,宽恕她……宽恕她,一切都是我的罪过!”
天使金色的羽翼遮蔽了雷霆,奥克拉被阿撒兹勒紧紧抱在怀中,耳边是他的呼喊。
主、神,她也曾这样呼喊——祂从来不曾回应!
“那便叫我死吧!”她胸中有那么多的不甘,那么多的怨愤,她尖叫起来:“你不是早叫我死吗!是你不喜爱的我玷污了你的爱子,我玷污了他,那就让我死,反正我已饱足!”
又是一声炸响,院子里的橄榄树倒下了。她突然意识到:她是该要害怕的。
但那雷霆并没有降下。以诺闭上了眼,沉默了很久,当他再次睁开眼时,他的眼睛又重新恢复了那种平淡而朴实的棕色。
他重新开口:“阿撒兹勒,你本是庇护者与治愈者,你却放纵你的欲求,生下了罪果,你因这罪无法再尽你的责,使女人们生下更多——”
“生下他只是你罪中最轻的一环,偏私才是你最大的罪行。”
以诺看了奥克拉一眼,最后道:“阿撒兹勒,论勇气与力量,你不如她。”
阿撒兹勒带着奥克拉和孩子躲到了山里,便又匆匆要走。
奥克拉抓住他的手臂:“你要去哪儿?”
阿撒兹勒道:“我还有要尽的责。”
“你还有什么责要尽!”
奥克拉当然知道他要尽什么责,因为他一向如此:看守天使的责、治愈者的责、兄弟们首领的责。
可如今——事情已经到了如今的地步,他竟还想着去尽他的责!
“你已经背了你的责!你已经在你的神面前获了罪!”
阿撒兹勒却只是看着她,眼神悲伤,带着无法动摇的平静。
他总是如此、一直如此!这就是她给自己选的丈夫,给孩子选的父亲!甚至她自己一开始……也不过是他的“责”!
奥克拉悲伤道:“你走了,那我呢?孩子呢?难道我们不是你的责吗?”
阿撒兹勒的面容终于有所动容,他环抱住奥克拉:“天上的眼睛已经投落,我必须要去通知其他人。”他顿了顿,“在天上派人下来之前,人类也不能完全没有照看。”
“你们在这里比我留在这里安全,如果……我必定是难逃罪罚的。我已经留下标记,到时候如果我没有回来,会有其他人来接你们,不必担心。”
“不必担心?”奥克拉被气笑了,“什么叫‘到了时间你没有回来’?已经有了这样的预计,你为什么还要去?你叫我如何不担心,你叫我……叫我……”
她声音颤抖,终于说出了那句话:“不要走,阿撒兹勒,阿撒,不要走,那些事……那些事和你我又有什么关系!你的罪名是‘偏私’,你为什么不偏私到底?求求你,阿撒兹勒,求求你,我也是你的责,是你把我拉入如今的境地……”
她痛哭起来:“你爱我,也是因为认为我是你的‘责’,一个可怜的女人爱你,渴望你的爱,而你,应该怜悯她,于是你给了她‘爱’……”
她从一开始爱上的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可她能怎么办呢?她应该怎么办呢?
“不……不是这样的,奥克拉。”阿撒兹勒终于开口,他放开奥克拉,注视着她,竟有些绝望。
“我爱你,奥克拉,”他说道,“我爱你……我如何能不爱你呢?”
他看向远处的天空,目光又重新落在了奥克拉的脸上,缓缓开口:“我生在创世纪的第三日,那是‘死亡’诞生的日子,神却免了我的死,我生来长久,生来富足,我的一切生来便被定好……奥克拉,你是我唯一为自己做的选择,我如何能不爱你?”
这不是他第一次说爱她,这是第一次告诉她为什么爱她。
“可你还是要走,”奥克拉道,“还是要弃我而去。”
“水若不流往低处,这个世界就要受死,我犯了罪,大地付出了代价。”阿撒兹勒道,“我被这样造出来,便要戴这样的枷锁……我必须去,奥克拉,我的罪,必须用我的血肉去填,我去了,你和我的兄弟才能自由。”
“所以逃吧,奥克拉,带着我的爱,带着我的希望,逃到自由里去。”
奥克拉在山林里躲避了数日,阿撒兹勒给她和孩子准备了足够的食物和水,还有野兽难以逾越的防护。
随着时间的推移,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终于,在一个清晨,有天使来了,但不是阿撒兹勒。
那是一个陌生的天使,和阿斯莫杜一样,他的翅膀是黑色的。
堕天使自我介绍道:“我是莫斯提玛,是阿撒兹勒的兄弟。”
奥克拉木然问道:“阿撒兹勒呢?”
“他在神座前认了罪,已被投入地坑当中受刑。”堕天使神情悲悯,“天国不会再追查你们,奥克拉,你自由了……如果你愿意,可以和我一起去潘地曼尼南。”
“你不必心怀担忧,你是我们兄弟的妻子,我们会代他尽他的责,你的先祖、第一个女人莉莉丝也在那里,你可以像她一样成为魔女,拥有漫长生命,”莫斯提玛安慰她道,“萨麦尔大君也到了地上,会找机会救他们出来,到那时,你们也可以团聚……”
“团聚……”奥克拉似乎被说动了,她的目光转向一旁被锁链锁着的孩子,他似乎被堕天使的气息摄住,缩在角落里,“嘤嘤”地叫着,像一只受惊了的小狗。
莫斯提玛表情有些不忍,但还是说道:“但这些孩子不行。”
奥克拉猛地回头:“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