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地上有居住在村庄里的女孩,七岁时父亲死了,母亲生下一个妹妹,不过两月,也死了。祖母带着她和妹妹生活,过了三年,一日下了大雨,祖母便也死去了。
那时地上有天使,他们奉神的命保护人类不受其他妖精鬼怪的侵扰,其中有一个叫阿撒兹勒的,能医人性命,人们尊敬他,在他的名字前加圣,以示尊敬。
女孩十二岁时,妹妹也五岁了,她带着妹妹去村子外采集食物和柴火,遇着了狼,恰好同村的猎人就在附近,驱赶了狼群,但妹妹死了,她也快死了。
村人向刚好行至此地的天使圣阿撒兹勒讲述了她的故事,天使便曲身走进了低矮的茅屋。
曾有天使教人搭建房屋,人类力量太小,不能挖出铁矿,不能举起石头,不能劈断木头,于是天使便教他们用茅草编织成屋子,茅草脆弱,天使又在茅草外加上了泥浆。
可人类修出来的房子还是又小、又矮,简陋又脆弱。高大的天使走进去,就像走进了为他量身打造的囚笼。
房间里其他人都退了出去,伤者就在草堆上,人血的腥臭填满了这个阴暗的巢穴,她身上的布料和草堆都是吃饱了血的黑色,手中还紧紧拽着一小片不属于她的衣角。
天使可以看见,她的腿上、肚子、脸上都失了大块的肉,腹腔被扯开,里面少了不少东西,呼吸微弱、生死只在旦夕。
让该长出来的长出来不难,缝上肚子也不难,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小、粗糙,还抓着那张湿答答的布料。
“圣……”
身体还没遗忘死亡和痛苦,血肉还在生长,妹妹最后的遗物还在手心。黑暗的房间,天使是女孩眼眸里唯一的光,她流泪,泪里也是他的光。
“阿撒兹勒。”天使一只手握住那只手,“你若觉得痛苦,便呼唤我。”
似乎是觉得让一个重伤的人去念这样复杂的音节有些为难,他又补充:“呼唤我‘阿撒’。”
“阿……撒……”
第一声依旧是有些困难的,第二、三声则顺畅起来。她一边一边地呼唤着,仿佛在代替那些挨挨挤挤长着的肉哀号。
她也许听过阿撒兹勒的名字,也许被父母教着呼唤过圣阿撒兹勒,还被教育过神的律法和那些人类造出来尊敬的规矩。
可在死和新生面前,那些都不重要了。
阿撒兹勒在这个村庄短暂停留下来,他叫来了他的同伴。
一个识得大地的知识,会寻找矿物的,叫亚拉奎尔;一个教育人制作武器、抵御豺狼的,叫嘉德利尔。
阿撒兹勒则为附近的人医治伤病,还会教人种植和识别草药。
女孩也来了,她带来了药草。
“奥克拉。”她把用麻布包裹的稀稀拉拉的草药呈给天使,“也是我的名字。”
奥克拉,秋葵。
阿撒兹勒将其中几株挑了出来,放到一边,告诉她:“它们是曼陀罗。”
女孩红了脸。
“它们的幼苗很像,但叶子背后不同。”他指给女孩看,“曼陀罗有着剧毒,要小心,不能混淆。”
奥克拉的脸更红了。
阿撒兹勒微笑道:“话虽如此,但曼陀罗也有它的作用,谢谢你,奥克拉,你费心了。”
奥克拉的脸依旧是红的,眼睛却亮了起来:“毒药也有作用吗?”
“刀剑可以害人,也可以保护人,药物也是一样。害人时它是毒,救人它就是药。”
“那曼陀罗可以做什么?”
“麻醉或是止咳,”阿撒兹勒笑着指了指脸,“如果你有喜欢的男孩子了,也可以用它让自己看上去更漂亮……不过需要谨慎,要我教你吗?”
奥克拉有些恼,撇开头。
“我不想学这个。”她回过头,“我想学治病。”
她认真道:“我可以以此谋生,我也可以得到尊重。”
他们的再次相遇则是很多年以后。
那时候,神给亚当与夏娃的土地并不宽广,在神所划定的领域之外,是群魔乱舞的旧世界。
看守天使有自己的职责,阿撒兹勒没有在那个村庄停留多久。
奥克拉成了村子里的医生,结了婚,但还没来得及拥有一个孩子,丈夫便死了。她丈夫的父母——一对可怜的老夫妻——老年丧子的不幸击垮了他们,她丈夫的母亲更是一病不起。
那对老夫妻不是什么坏人,村人也不是什么坏人,但人类太脆弱了。
他们看见奥克拉身边的人都要死:父母、祖母、妹妹,她的丈夫和丈夫的母亲,村里其他人的兄弟、子女乃至于羊和门前树上的麻雀——所有的不幸都有了根源,因为她是个不幸的女人,当年要她死就是神的意思,他们当年不应该让天使救她,他们不应该让她继续留在村子里。
这些事她没有和阿撒兹勒说,她只说有一天突然想来找他,只是他的脚程太快,她总是差上一点。
这也不全是假话。阿撒兹勒和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让她在痛苦时呼唤他的名字,她那样做了,黑暗的荒野好像确实不再可怕,她便下了决心,要去见他。
她有天使教给她的医术,总是有谋生的办法,她这些年也路过不少地方,有的地方没有医生,也愿意收留她。可她想到阿撒兹勒,想到也许到她死都再也见不到他,便觉得自己的生命已经到了尽头,她生了这个念头,就再也顾不上其他。
“这个村子没有医生,你可以留在这里。”阿撒兹勒道,“我会常来看你。”
“我会留在这里,我知道,你很忙,很多人需要你,我不盼着你来见我,”她微笑,“我见你的心愿已经了了。”
以人类的年纪来说,奥克拉还很年轻,可常年的流浪让她早早生了皱纹,微笑却很动人。
阿撒兹勒久久地凝视她:“我若来见你,不是为你的心愿,”天使说道,“是为我的心愿。”
他找到了这村子里有名望的老人,希望他们留下奥克拉,人们当然不会拒绝天使的请求,何况他们也确实需要一个医生。
奥克拉拒绝了村子长老的屋子,而选择了一间位于边缘的废弃茅屋,理由是那里方便她去山上寻找药草。
“我有些习惯一个人了。”
她坐在院子里,阿撒兹勒站在房顶上检查屋顶,这些活她实在干不了,她的右腿有些瘸,那里反复受过伤,第一次是从山坡上摔下去,第二次是个不太讲理的病人。
“我怕我承不下那么多的好意。”她说的是那些想要帮她修缮屋子的村人,她拒绝了他们——于是这些活儿便成了阿撒兹勒的了。
阿撒兹勒跳下来,甚至没有展开翅膀,灵巧美丽,是不曾见过的人无法想象的。
他玩笑道:“到了我,你便不与我客气了?”
“我已欠了你许多。”奥克拉也玩笑,“债多不压身。”
阿撒兹勒特地在这个村子附近多停留了些时日。
他治好了奥克拉的腿,还有她身上一些其他的旧疾,他教她把草药捣成泥敷在脸上,以去除脸上的那些野兽、风沙和太阳留下的刻痕。
好的医生不止医治身体,还要有精神,不过两日,奥克拉便恢复了她这个年纪应有青春和神采。
“为什么你还会这个?”
她对着水盆,抚摸自己清洗干净了的脸,她保证,即便是刚出生后不久的她,也不曾有这样光滑柔韧的皮肤。
“我以为你们都天生丽质。”她想了想又道,“美人总是爱惜自己的美貌,倒也不算奇怪。”
“不要对我们有奇怪的误会,我也是第一次尝试。”阿撒兹勒也在洗脸,他这是刚才和奥克拉玩笑时跟着抹上去的:“阿斯他……”
他情绪突然低了些,带着几分叹息:“……他总有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和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