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尤利尔又在加班。
他好心陪心情不爽的利卫旦打了一架,利卫旦自己没打赢,转头就公报私仇,非要把卡麦尔卡卡贝尔他们叫回去修亚特兰蒂斯。
星海与命运联系紧密,星星也不是星象天使们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的摆件,星之海因为路西法篡改盟约而状况百出,前脚按下去一颗想不开要炸给天使们看的恒星,后脚又冒出来一堆离轨出走的小行星,整个黄道十二宫都忙得不可开交,利卫旦还来添乱。
拉斐尔还在气头上,尤利尔只能自己去和利卫旦吵架;没吵赢,就只能自己加班。
他自己是无所谓加不加班的,反正拉斐尔不理他,加班和不加班也没什么区别……
“有区别的!”
白羊宫的领主马基达尔,少有的敢和尤利尔拍桌子的天使,他努力地瞪着眼睛:“您是一直被甩,但我没有!我很有所谓!我已经推了三次约会了!”
尤利尔绝没有被“一直被甩”这个说法伤害到的;他只是对数字一向敏感。
“我记得你才结束休假三天。”
“可如果没有这些破事儿,我这个假期至少还有一个礼拜!”马基达尔越说越委屈,“我明明差一点就睡……”
眼看他又要嘴上没门乱说一气,旁边的同伴猛地咳了两声。
马基达尔立马收声。
尤利尔觉得有些事还是要说清楚的。
“我没有被拉斐尔甩,”他认真道,“他只是不太想理我。”
“……”
尤利尔收到了一屋子的白眼。
很早以前天国就有“星象天使狗都不谈”的说法,那时候的米迦勒甚至还拿这个和他玩笑。但在这场长达万年的加班之前,这种说法是有水分的,因为尤利尔也听过“能天使狗都不谈”“座天使狗都不谈”“监察天使狗都不谈”这种话——就是从这个房间里某些成天说“狗都不谈”后来谈了的家伙嘴里听到的。
在一万年的持续加班后,本来谈了的也都重回单身了,“星象天使狗都不谈”这话确实是有点含金量了。
但从两百年前那一遭之后,也不知道是因为有了假期,还是因为谈着谈着就下去了的又都回来了,黄道十二宫里的氛围明显奇怪了起来,甚至到了只要去看排班表就知道谁和谁谈了的地步。
“哎,我的大君哎——”马基达尔蹲下身,双手放在尤利尔的腿上,下巴放在手上,卷卷的齐耳短发就像小羊羔可怜的垂耳:“您倒是想想法子呀。”
尤利尔转动视线,扫过在场众人的表情。
他意识到——马基达尔来找他是他们私底下串联的结果。
以及——这会儿在场的人里,他是唯一一个还在被甩的了。
黄道十二宫的领主大人没有不开心。他从来都是有问题解决问题的实干派。
于是尤利尔当着众人的面点开通信,然后在众天使期待的目光中——打给了路西法。
众人:“……”
马基达尔:“等……”
尤利尔并不理会他们的反应,通讯一接通便直接开口:“利卫旦把卡麦尔卡卡贝尔他们要回去了。”他顿了顿,“拉斐尔不理我。”
屏幕那边安静了一会儿,路西法大概也是在忙,尤利尔听见了疑似别西卜的声音。
“莫斯提玛、瑟姆亚扎、巴拉克卓……”路西法说了一些名字,问:“如何?”
天象天使分类复杂,黄道十二宫的星象天使属于其中一类,另外还有曾经由沙利叶统领的巡星天使,函数和几何不行但弓箭贼溜,莫斯提玛、瑟姆亚扎等都属于这一类;巴拉克卓几个则曾是泽堡尔学院中星象和奥术领域的智天使,或多或少在黄道十二宫待过。
这几个人选虽不如卡卡贝尔他们好用,但到底也能用。
尤利尔看了眼满屋子亮晶晶的眼睛:“可。”
“行。”
尤利尔又提醒路西法:“还有拉斐尔。”
屏幕那边又安静了一会儿,叹息了一声,魔王无奈:“……他也不理我。”
“那是你活该。”没有一点自知之明的地之天使回。
屏幕那边又沉默了。
屏幕这边也沉默。
“去找加布。”
路西法没好气地挂了通讯,把尤利尔那句“加布也不理我”堵了回去。
二
和泽布尔宫与海克哈洛托宫某些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开会的行政官僚不同【此处确有踩二捧一的意思】的是,天象天使很少开会,毕竟加班已经够他们忙的了,没谁想坐在会议桌旁边互相逼逼赖赖。
也因此被召集来开会,在座每个天使都是活天使微死的状态。
与之相比,加百列的明媚与健康就有点格格不入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神之力的精神状态从来就很健康,最重要的是,虽然加百列担任着水瓶宫的领主,但他同时还是第一天与力天使的领主,水瓶宫的日常工作是由他的副官坎贝尔在主持,水之君主虽不至于做甩手掌柜,却也确确实实没有被那些细细碎碎的参数和一言不合就闹bug的轨道折磨过。
加百列出现在这里也不全是因为他水瓶宫领主的身份,他还代表海克哈洛托宫的天国议会对黄道十二宫进行问责——路西法计划这件事不可能是一天两天,事关多位君主和一个国度的盟约,星象不可能全无预兆,黄道十二宫送往海克哈洛托的报告却一如既往。
这个问责问的是谁也不必多说。
依照天国的规矩,投票权是不受干涉的,天国议会自然不能因为这个对给路西法投了赞同票的尤利尔和亚纳尔问责——这两天海克哈洛托议会内部都因为这件事吵得厉害,一时间也难以达成共识。
但尤利尔实在算得上前科累累,那日秘境之塔上发生的一切也不是秘密——这么重要的事必然是要有正式文书过一遍大议会,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和路西法早有串联。
尤利尔很有自觉,安安静静地像只鹌鹑,等加百列百年一遇的坏脾气发完,还贴心地把茶杯向他推了推。
加百列:“……”
尤利尔牢记刚才路西法说的话,知道现在首要目标是把加百列哄好,见加百列瞪他,知道刚刚那个动作不太对,又默默地把杯子往回撤了撤……得到了一个来自小百合的白眼。
散会后加百列屁股后面便多了一只尤利尔,其他天使都很有眼色地没有跟过来。
加百列没好气:“怎么?还不够忙?”
“忙。”尤利尔道,“拉斐尔不理我。”
加百列转身就走。
尤利尔连忙跟上去,下一刻便被突然回身的加百列扣住了肩膀和手臂,他反应很快,没有被甩出去,反而勾住了加百列的脚弯,加百列本就是冲动回身,下盘没有防备,这一下没能制住他,自己倒是踉跄了一步,险些被放倒。
加百列这下是真有了几分火气,两人过了几招,尤利尔下巴挨了加百列一肘,痛得眯眼,随即便被加百列抵着脖子摁到了一旁的墙上。
神之力是半点没留手。尤利尔眨眨眼,挤掉眼角的水珠,眼前摇晃的金色重新凝固成加百列明媚的金发:“痛。”
随即,他便察觉到辖制着脖子的手臂松了。
“现在倒知道痛了?”加百列的声音都带上了痛楚,“火湖的火烧不痛、试炼之梯的雷霆不痛、人的生老病死不痛?你到底知不知道在做什么……”
尤利尔捂着脖子咳了两声,抬起头望着自己情绪激动的兄弟,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可是……这难道不是爱护兄弟吗?”
“路西法想做、对他们有好处、对米迦勒和梅塔也好。没有无辜者受害、没有犯罪……这又有什么错?如果说不尊重梅塔和你们的想法……”
尤利尔顿了顿,带着一种天真的真诚、也许还有一股暗藏已久的愤怒:“我们不是一直为彼此作决定吗?我们不是一直是只要是好的就可以做、只要是大部分人的决定就可以践行吗?过去路西法和我们做决定的时候,也没有尊重过米迦勒;米迦勒让我帮梅塔隐瞒的时候,也不尊重你们;拉斐尔和你们帮我做决定的时候,更不曾尊重过我。”
“我只是保持了沉默,你们却对我发这么大的火。”尤利尔难得地感到了几丝委屈,“利卫旦也骂我、你也骂我,如果拉斐尔愿意理我,他也会骂我。如果这是错的,那路西法错得更多,你们却不会这样对他……”
加百列的神情在悲哀和愤怒中转换,最后深吸了一口气,扯过尤利尔,指着辉煌灿烂的星之海:“因为你在这里,因为你是神座前的大君,因为你用了数百年攀爬试炼之梯才回到天上——”他手臂微微颤抖,“你有荣耀、有责任,你为今天的一切流了血,你的血有价值。尤利尔,你不是路西法,他是错的、他可以犯错,而你不该,你也不能……你明白吗?”
三
尤利尔明白了吗?
尤利尔不确定。
但加百列的火没消下去这件事,他是可以确定的。
——那能怎么办?
——加班呗。
路西法打包送上来的莫斯提玛他们还没到货,尤利尔先捡到了一只玛门。
冲动闯入星之海的玛门被一群脱轨的小行星炸了一路,羽毛凌乱,本来就黑的羽毛似乎被熏得更黑了,还带着糊了的气息。
他一脸惊魂未定,紧紧抓着尤利尔的衣角,双唇颤抖,很久,哽咽了一声。
“我……祂……”
那哽咽声可真委屈、真可怜。尤利尔手臂一顿,什么也没说,又继续指挥着拦截小行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