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往外泄,还在流,像埋人的冒着尖的坟堆,校工和学徒被淹没在内,学徒的一只手一开始挣扎地晃,渐渐被涌来的东西埋起来,只露出一根手指竖着往天上指。
孩子们吓坏了,但是这种情况下说不定会闷死人,喊着老师和校医,也有自己冲进去打算挖出校工和学徒的。
最后两个人被挖出来,脸已经涨成肝紫色,鼻腔和嘴巴里堵满了透明碎片,校医赶来做了一些基础抢救的工作,最后两台救护车将他们拉走,生死未卜。
孩子们害怕地将收集起来的碎片扔掉。头顶上的吊扇似乎又响起了异动,他们同时抬起头,卸下吊扇后留下的口,从那里掉下一只虫,巴掌那么大,一涌一涌,呲。呲。睁着黑色的眼睛盯着面色煞白的朱夏,几只脚蜷缩成一团,渐渐僵硬不动了,躺在被挖开的碎片堆里。
这回有人哭有人吐有人尖叫,朱夏再次呕吐出来,吐到脸色发青,紧接着他也被紧急送往医院,安排住院。朱桐女士急匆匆地赶到医院。
朱夏迷迷糊糊的,感觉到妈妈给自己擦手,医生用听诊器听自己的心跳。但他的眼前总是有一大片闪着光透明的东西,他将头转到另一边,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了一个柜子,被黑色的布罩着。
他尝试张开嘴,喉咙却有一股被灼烧的刺痛感,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想问为什么会有一个被黑布罩着的柜子。但是医生和妈妈只是像播放的电视剧,低头关心着他的身体,医生拿着听诊器,妈妈拿着毛巾。
朱夏拼命从喉咙里挤出“妈妈”,敏锐的朱桐女士一定能发觉,然而朱桐女士似乎是累了,她一直低着头,朱夏试图翘起手指,也不能吸引妈妈的注意力。他再看向医生,“……阿姨……?”
医生也低着头,完全和妈妈一样的状况。
朱夏肯定是病房内这个被黑布笼罩的柜子的问题。柜子里有什么?他想起上次从柜子里爬出来的手,而这回朱夏动弹不了,呼吸急促。一墙之隔,好像总能听见一个女人嚎啕大哭,抓挠墙壁。
病房之间总是很安静,互不打扰,无法得知为什么会传来隔壁的哭声。但朱夏更在意眼前怪异的柜子,这时隔壁的哭声似乎走了出来,走到朱夏的病房门前,她在门外大哭、砸门、掰动病房的锁,指甲刮门板。
朱夏受不了,希望有个地方能躲避起来,念头一冒出来,视线就看向了黑布笼罩的柜子。朱夏躲进了柜子中,在他思考为什么会主动躲进散发不详气氛的柜子前,躲进一个地方,柜子再适合不过了。
他回过神马上陷入后悔的情绪,然而他在黑暗的柜中,摸不到柜门,只能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内。朱夏觉得自己像坐在一个坛子里,柜子里很冷,冻得手脚冰凉。不知过了多久,柜子外面突然有个很细的声音传进来,朱夏激动地往声音的方向凑过去,声音不大不小,听得有些吃力,慢慢才能辨听出来:“柜男,柜男,你在吗?这个愿望可以帮我实现吗?”
朱夏皱起眉,觉得不太对劲,声音问完问题后,柜中响起沙哑的咕噜声,像切掉了舌头哑巴似的古怪。与此同时他感知到柜子的门从内部推开,“吱呀”,朱夏浑身汗毛炸开,外面是同一片浓厚的黑暗,黑暗似流水,没有边界,他觉得自己的胳膊都软了,和流水那样淌走。
比起柜子内被称作“柜男”的存在,站在外面往柜中窥探的许愿的它更叫人害怕,它呼唤着柜男,又寻找着柜子内的朱夏,好像知道里面藏了别人。它一定会站在柜子前吗?或许它趴在柜子上,目光从缝隙中若隐若现。或者根本没有什么柜子,无论是柜男还是许愿的它,只是看着进入柜中可怜的小孩,孤零零地蜷缩在角落,被错觉欺骗。
朱夏寻找起带在身上的盐块,他想到妈妈,危急的时候他回想起妈妈的手,除了害怕,心底还有莫名其妙的严肃,他得对自己严肃一点,再重视一点,朱夏找到了藏在裤袋深处的小盒子,啃了一小口盐,他掰了一点撒在自己脚边,然后握着盐块。
可能盐起到了一点作用,身体有些回暖。柜男的声音和它的声音一起窸窸窣窣响,双方在交易。
柜男无法说话,只能发出不同的怪声,柜男用尖利的指甲在柜子上剐蹭,似乎是正回答对方。朱夏捂住耳朵。
没多久,窸窸窣窣的声音轻了,柜外的它离开,柜男的声音消失,朱夏再次尝试能不能摸到柜门,可是还是什么都没摸到。
柜外再次传来声音,是一群孩子在玩捉迷藏,倒数声清晰可辨地传进来,蹑手蹑脚的孩子走到柜子前,朱夏坐直身体,柜门被拉开,黑乎乎的,像阵风,像个影子一样漆黑的孩子躲了进来,他看不见朱夏,钻进柜子后,像狗一样喘着粗气,兴奋地从中间的缝隙往外看。
“他们永远都找不到我。”
柜男咕噜一声,沙哑地从柜子深处爬了出来,朱夏伸出脚踹了一下躲进来的孩子,但只是踹到空荡荡的空气,孩子还对着外面傻笑,然而柜男已经靠在他的背后。朱夏眼中的柜男,是一滩水,和柜子底部长在一起。柜男像水,往瓶中灌,那个孩子的眼睛中、张开的口、耳朵的孔,如同寄生一般悄无声息地和血液融合,循环到身体的各处。
原来的柜男呢,变淡了,似乎解脱地笑了,柜子的顶部亮起一道白莹莹的光,原本的柜男就满脸幸福地,成了白色,前往白光所在的超度的天堂。
新的柜男留下来,有一小节舌头从缝隙处扔了出去,与此同时还有一样东西出现,本来是要一起扔到柜外,朱夏却伸出手,拦截了这样东西,他想知道是什么,柜门外向柜男献上解脱的身体的它,焦急地敲着门,它拿着舌头,喊着柜男。
新的柜男推开一道缝,与它对视,指甲在柜子的内部留下深深的刻痕,柜男可能是在问:“你要给我找来新的解脱的身体吗?”
它为此心生不满,毕竟已经为此献出了最讨厌最厌恶的人,难道下一次要献上最爱的最喜欢的人吗?
柜门外的动静消失了,朱夏还是没能从柜子中脱离,他和新的柜男静默地相处一室,但不久柜男呜呜的哭声充斥着整个柜子,直到下一次柜子被敲响,柜男停止哭泣。
朱夏屏息倾听柜外的声音:“柜男、柜男。你在吗?这个愿望可以帮我实现吗?”这是个男孩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