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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遗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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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无意间看到了那副遗像后,朱夏断断续续发起了低烧,如同感冒病毒一样,着床后繁衍,一下子心情变得恼恨得不行。

他除了每天去医院吊水,回来后就是在家看书,或者精神好了做一点不动脑子的作业。朱桐女士担心他在家待着无聊,特别开例,允许在家多看两三集动画片。暑假档的电视台,轮番播出了很多节目,像上午的动画天地,下午的超游岛,晚间还有炫动剧场,足够一个孩子津津有味看一天了。

朱夏的病情一直是白天精神尚可,到了晚上就蔫搭搭,歪在沙发上,晚饭也只能吃下一点,但是情况好在他还吃得下,并且没有呕吐,医生建议不要长期用药,这几天药水也停了,暂时不去医院挂了。

“妈妈,我感觉还好。比起以前真的好多了。说不定暑假结束,我的身体知道要上学了,就会自动全好了呢。”

“嗯。我知道。张嘴。”

朱夏张开嘴,朱桐女士拔出体温计,侧过身举着,对着光看温度。“嗯……还是有一点温度。”

“是吗?”朱夏摸摸自己的额头,“我会不会以后这个温度烧习惯了,不会觉得难受了?”

“不要说傻话了。”朱桐女士撕了个冰凉贴贴在他的额头,“知道我很担心是吧,故意讲这种话来气我的吗?”

“我想让妈妈你不要担心。”朱夏的手伸出薄薄的被子,牵住妈妈的手,“其实我在家也不无聊,电视会播很多节目,每天楼底下还有很多人玩,很热闹啊,我有时候会站在阳台上,看他们玩,都会骑自行车,我以后也想学,妈妈,我能不能要一辆自行车啊?”

“等你好了,再带你去买。但是,阳台上还是少看一看吧。”

“为什么啊?”

“听你讲在阳台看别的小朋友在底下玩,难道不难过吗,我听了都要难过死了。”

朱桐女士轻轻拍了一下他迟钝的脑门,朱夏吐了吐舌头,做了个调皮的鬼脸。在朱桐女士熄灯,离开房间后,朱夏翻身趴着,今晚有一轮月亮印在房间的一面白色的墙上,他会有一点难过,如果妈妈不提醒他就好了。

早上起来,朱桐女士已经出门上班,留了果酱和吐司面包在餐桌上,朱夏觉得慢慢习惯这种温度的话也不是不能成为真的,他已经习惯每天起床后的晕眩,还能保持清醒地吃饭和洗漱。

吃早饭时,楼底下比往常热闹,朱夏从房间拿出枕头,咬着吐司晃到阳台。他把枕头放在阳台上的衣架子,让太阳晒晒湿掉的部分,然后趴在阳台扶手上往下看,楼底下几个圆形的花坛,像雨中旋转的伞,各自蓝蓝的、粉紫的和翠绿的。往下看时,楼下的人也抬起头,也许吧,朱夏不确定,但他觉得应该是抬头看自己。

喂!楼底下的人抬起手晃着,朱夏有些犹豫,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在打招呼,这么高的楼层,可以看见自己吗?他只敢小幅度地对着楼底下也摇了两下手。这下他们的手晃动得更加厉害。

“喂——!”他们在喊,朱夏听到了,听得很吃力,声音飘到风中那么容易散架,后来他看到对方的动作改了,变成了手招呼往下的样子。他们极力地吸引朱夏的注意力,朱夏不好意思地猜是不是想邀请自己下楼一起玩?有时候放学回家,他也遇到过同样差不多大的孩子,蹦蹦跳跳经过身旁,说话声很响亮。

想起妈妈的话,朱夏不想让自己有点难过,决定下楼去找他们试试。他把没吃完的吐司放回盘子,拿起门禁卡和钥匙,踩上鞋子就跑出了家。等电梯的时候觉得上来点的速度也太慢了,到了一楼,朱夏跑出电梯,往花坛那跑过去。可是当他到了,那几个向他招手的孩子却不在那。

花坛边几棵高大的树微微弯着,尖尖的树冠向着内围拢,向朱夏投出头顶上一点点空荡荡没有云的天,蝉吱哇乱叫,他心空荡荡的,身体是冷的。

回到家后,朱夏觉得身体很重,扑倒在床上和被子蜷成一团,他睡得很不安稳,越睡越冷,浑身发抖,眼睛一直颤动,他听不清很多声音,但是耳朵却一直收集着每一处震动,他的耳边现在嘈杂得仿佛有许多窃窃私语,一条一条像蛇在床底下爬动。

但朱夏听清楚了其中一些声音,好像是从外面传来的,他睁开眼睛,想知道是什么声音。他打开房门,外面客厅、阳台、厨房和其余的房间都没什么异样,只是阳光沉沉让整个空间散发着金属的银色,声音似乎是从更外面传来的。

朱夏蹑手蹑脚靠近大门,耳朵贴在大门上,听到了外面有一些窸窣的小动静,很难听到,他又搬来一个矮凳子,踩在上面,从门上的猫眼望到外面去。

猫眼中的楼道像一汪水,烧得通红的阳光滋啦一下,在水中沸腾,冒出白烟,水滚着浑浊变形,在水面上朱夏看到一些面无表情的东西浮起来,但他马上反应过来,那是一张方正的遗像。

遗像上的五官模糊,只有像黑洞一样深深的嘴张开,它向朱夏说什么,从远处一步一步贴在门上的猫眼。一股股的白烟从门缝底下钻进来,锁头喀啦喀啦地转动,朱夏手快将门上了保险锁,锁晃动更厉害,他跳下凳子往后退,跑回房间锁上门。

朱夏呼吸不上来,他知道自己的脚已经开始变硬发青,这一次脚上小腿爬上了青紫发绿的血管,他到处找盐,嘴里念着盐呢?找不到。

喀拉喀拉喀拉喀拉喀拉,但锁的声音,明明跑到了房间里,一直能听见,然后客厅的电话响了,是叮铃铃、叮铃铃。钟的声音也响了,咔哒、咔哒。再然后脚步声,慢悠悠擦过地板,停在房门前。

门外的存在被压缩成门缝下的一条影子,拉得长长扁扁的,伸进房内的地板上。门把手朝下被掰动,外面的人尝试开门,没能打开。本该是这样的,只要无法进来,就不会有什么危险,私密的房间是一座安全的堡垒,但门还是开了一条缝,朱夏拖着腿钻进被子里,紧紧地蒙住头。

“你做什么呢?怎么把门锁上了。”朱桐女士站在门外,疑惑房间内怎么这么暗,就摸到开光将灯打开了。

“妈妈?”

朱夏钻出被子,见到是妈妈,浑身放松了下来,他歪着上半身扑到妈妈的怀里,哭了一小会儿,一边哭一边说刚才发生的奇怪的事情。

“刚才门外有很奇怪的东西想进来,我从猫眼里看到一幅黑白照片遗像,我觉得是遗像里面的东西,妈妈,上次我们出门,不是看到楼下有人搭了棚子办丧事吗?遗像好像就是那里的……”

他实在是恐惧,一直在发抖,朱桐女士坐在床边,一直抚摸着朱夏的脑袋,她听完孩子颤抖可怜的倾诉,一下一下用着指尖划过头发、脸颊和耳朵,好可怜好可怜地说着。

“妈妈……?”朱夏觉得好奇怪,妈妈并没有拥抱,手指尖的温度冷冰冰的,妈妈是浑身火热一身干劲的人,不怕冷也不怕热,身形矫健,在出事之前,朱夏也遗传了妈妈的基因,又跑又跳,是个暖烘烘的小火炉。

朱夏抿着嘴,刚止住的眼泪又控制不住流出来,“妈妈,你的手怎么这么冷啊?”

“很冷吗?我不知道。”朱桐女士突然发力钳住他慢慢松开的手臂,将脸贴近朱夏的脸,脖子几乎快折断的角度,盯着他,“孩子。妈妈的温度冷吗?”

“妈妈”的眼睛瞪出来,她的脸颊、她的身体、她从嘴巴呼出的腐臭冰冷的气息,刺激朱夏的眼睛暂时失去了全部视力,“妈妈”像一个抽气泵,慢慢抽去了他肺部的空气,折磨他窒息得翻出白眼。

朱夏像一条霉绿的肠子被它拎在手里,他几乎是真的快要死了,即便它还在耳边喃喃自语一些话,但他都听不到了,只是像闪电一样的意识忽而劈向脑袋,濒死是多么痛苦,比任何时候他都要想念妈妈,希望她下班回来时,不要被自己的尸体吓到。

很突然玄关处门铃响了,一直响一直响,好像是有人一直摁着门铃按键,幸运的是,这个举动像盐粒,将朱夏的意识拉了回来,它扔掉了朱夏,猛地消失了。

朱夏趴回床上不停地咳嗽,很快又有一个新的脚步声靠近,这回是谁呢?他苦中作乐地想。

“朱夏?”明长嬴,又是朱夏很熟悉的声音,尽管每一次几乎都不怎么愉快,他自己还说不想和明长嬴交朋友,但是对方的声音一响起来,哦,是他啊。这样的想法会第一时间冒出来。

明长嬴温暖的手扶住了朱夏的手臂,“你要我扶住你吗?”

“嗯……”朱夏头昏脑涨点头,把明长嬴看成双重的影子,他抽了一声,喉咙冒出一记奇怪的声响,“你怎么有两个。”

“你头昏了吧。”

两个影子的明长嬴同步翻了一次白眼,但是他的身体很暖和,甚至有点汗,热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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