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拉一下,有个带着瓜皮帽的人凑前弯腰。
两人的面前凭空出现一条长桌,桌子上摊开一本册子,上面写着吊唁宾客的名字,随什么礼。
客人,应该是指朱夏和明长嬴,登记就是写在这个册子上……朱夏向一旁斜搁着的毛笔看过去,明长嬴伸手提起毛笔两三下写上名字,然后递给朱夏,他快速地在耳边提醒:“别写真名。”
朱夏看到册子上明长嬴写的是“小光”。什么语文课本里的名字……他忍住笑,又瞟一眼还弯着腰的人,心虚地在册子上写上“小红”。
“谢——!请宾客登记随礼!”
明长嬴面不改色,将两包盐放到了桌上,在册子上写“盐,两包”。那两包盐像被什么东西拖走,消失不见了。朱夏想了一下,拿了一包新买的薯片放到桌上,同样登记完后它也被拖走了。
登记完毕,瓜皮帽人抬起右手,指引他们往右边走。朱夏紧跟着明长嬴,但不知为何他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瓜皮帽人,它就这样一直弯着腰吗?他这么想着,瓜皮帽人的头猛地向他们的方向转了90°。
朱夏赶紧回过头,头抵住明长嬴的手臂,吓得不轻。
“它居然是纸人!”
白纸糊的面孔,画着红胭脂和红嘴唇。眼睛尽管没有画上眼珠,但朱夏仍然感觉得到瓜皮帽人的视线一直、一直盯着他们瞧。
咔呲咔呲,朱夏好像听见嚼薯片的声音,“我好像听见吃薯片的声音了,你说我们登记的随礼会给到主家吗?”
“那是给鬼的,让它们让开路。而且它们居然会爱吃这种奇怪味道的薯片……”
“这个牌子的薯片一点儿都不难吃。”朱夏压着嗓子纠正明长嬴错误的偏见。
按照瓜皮帽人的指引,往右走没多久,白色的烟雾如同蛇一般舞动着扭曲着,从一处扭动出来,这股烟雾中除了浓郁的香味外,还有淌着池塘沼泽水一样潮湿的臭味。
走近了才看清烟雾是从一扇双扇的大木门内飘出来的,它们从门缝中钻出,像草丛中的蛇盘着立起头,祭奠的花圈分别立在门的两旁,双扇木门上分别刻着一张哭丧的鬼脸和一张嬉笑的鬼脸,鬼脸都惨白的。
“这是什么?要我们敲门吗?”朱夏害怕地小声问,这个情况已经无法说明他们是不是在原来的公寓楼内了,而且他们登记了名字,虽然是假名,交了礼金,已经成为吊唁死者的宾客,给死者的花,烧给死者的香,他们还没完成,顺便可能还需要一睹死者的遗容……
“先试试看。”明长嬴抬手准备敲门,门上的两张鬼脸仿佛活了,睁开眼睛,仍旧是没有点上瞳孔,一个嘻嘻嘻一个呜呜呜,吊着尖尖的嗓子,同时问朱夏和明长嬴:“悲喜自如,客人请选——!”
明长嬴选择了哭脸,朱夏不明所以想跟着一起选哭脸,但是两张脸同时发出尖叫声,显然不让两个人选同一个,他只能选笑脸。
朱夏的心脏咕咚咕咚地作响,他摸着自己僵硬的指尖,不安地等待下一步。笑脸吐出一张签,上面写着“合”然后“大吉”。而明长嬴的是“不合”和“大凶”。
“这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不重要。”
明长嬴将手上的签文塞回了哭脸的嘴里,哭脸呜呜呜丧着,将脸旋转到了门口,笑脸也翻转到了门后,厚重的木门从中间向里敞开,烟雾从里喷涌而出,潮湿的臭占了上风,隐隐盖过了香味,朱夏捏着签文还呆愣在门前,明长嬴已经跨过高高的门槛。
他回过神赶紧跟了上去,签文被放在了裤子口袋中,既然写的“大吉”,他心想一定没什么问题,当个护身符来用吧。
室内垂着长长的白幡,金黄色的圆形纸钱一沓一沓从上方飘下,铺成黄金大路,真是不详又讨厌的感觉,像下雪一样,朱夏踩着纸钱走过去,脚底下软塌塌的,仿佛走在一块肉上。
嗡。
在这个挂满了白幡,铺满纸钱的空间,突然出现几张四方的桌子,每张桌子摆着一条长凳,桌上摆着瓜果花生、暖水瓶和茶盅。凳子上坐着前来吊唁的客人,应该是登记册上比他们早来的客人。
“它们肯定不是人吧……”
如果明长嬴不往前走,朱夏也绝对不会主动往前走一步,这种情况下出现的东西,能是什么?
“万一是呢?”
“你开什么玩笑。”
明长嬴完全没有害怕,站在原地乱猜,不如主动上前看一看它们是什么。
那些都是纸人,区别是头颅的部分是猪头、牛面、猴脸这些动物的头。他往旁边看了一眼,紧抱着他手臂的朱夏紧紧闭着眼,五官都往中间皱,可比起这些纸人,朱夏青白的面孔更像一只活人鬼。
或许朱夏已经感觉不到,这里的温度越变越冷,明长嬴露在外面的手臂和脚踝都快冻僵,身上还贴了一个大冰块。
明长嬴一根手指抵着朱夏脑袋,稍微推开一点距离,在他的手心上画了个勾。
朱夏睁开害怕而黏答答的眼睛,左右看一看,坐在凳子上的纸人都一动不动,但却有窸窸窣窣的说话声萦绕在周围,仿佛是纸人们坐着嗑瓜子闲聊。
两个人围绕着转了一圈,有两张桌子分别空了一张凳子,此时桌子的前方投下一束惨白的发阴的光,照亮了碗口大的一个简陋的戏台。
原先一动不动的纸人突然将头转向了还站着的他们,白洞洞的死白目光催促着他们赶紧坐到空余的位置上。朱夏、明长嬴不得不分开,分别坐到两张桌子空出的凳子上。而在他们坐下的瞬间,纸人的头又转了回去。
喀拉,每个纸人用细枝条撑起的手臂做出了鼓掌的姿势。
一阵热烈的掌声就从这里轰轰烈烈地传出来。它们脸上黑色墨迹涂红的嘴唇向两边扯起,笑,越笑越大,越笑越宽。